第104章 乡试 (第1/2页)
龙门一过,外头的人声就隔在了高墙后头。
门内是一片青砖铺的空场,四角挂着灯笼,天光还没亮透。考生按牌号排成几列,竹篮磕着竹篮,号军拿着名册来回走,嗓门压得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催。
排在最前头的已经在搜了。
龙门里头靠墙搭着一溜芦席棚,门口挂着布帘。号军唱一个名字,那人就把考篮搁在帘外的长案上,自己掀帘进去,帘子一落,里头只剩窸窸窣窣的响动。
隔了一会儿,帘子后头传出号军的嗓门:“中衣也解了,快些!”
出来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系衣带,有的鞋还拎在手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长案上,号军把考篮里的烙饼一张张掰开,连咸菜坛子都拿竹签往里探。
队伍很安静,慢慢往前挪。
轮到姜昭,她把号单和学籍凭递上去。
核验的是个中年书办,对着名册找到她的名字,往下一看,名字底下另有一行朱笔小注。他翻到后头,抽出一份医案和一张批文,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老郑,你来瞧瞧。”
旁边的同僚凑过来,两个人把那张批文对着灯笼看,看印、看文号,又翻回名册对了一遍。
姜昭站在那里,提考篮的手往下坠了坠。
那同僚把批文递回去,点了点头:“监临那边批过的,照办。”
书办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冲后头招了招手:“这一位,领去东边。”
东边是一间小屋,屋里点着灯,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青袍,腰上挂着牌子,是监门官;一个上了年纪,背着药箱,是医官。
监门官接过批文看了,又对了医案上的名字年貌,抬头打量她:“照旧例。外袍解了。”
姜昭解了外袍,双手递过去。监门官把袍子抖开,摸过领口、袖口和衬里,搭在一边。她又摘下儒巾,医官看过发髻,看过她的脖颈和两只手腕,问了一句上回发疹是什么时候。
“今年开春。”
医官点点头,在医案上添了一笔。
鞋袜脱下来查过,考篮里的笔墨、砚台、干粮、风炉,一样样摆在案上看了,又一样样放回去。
监门官把号牌和批文一并递还给她:“成。往西,玄字号。”
姜昭接过来,攥在手里,转身出了门,走了好几步,才觉出手指头发酸。她低头一看,那张批文叫她捏得起了皱。
她的手松开,把批文抚平,叠好,才揣回袖子里。
玄字号在西边第三排,号舍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挂着号牌,排成一条窄巷。
她的那一间,进深刚够一个人坐下,两侧砖墙上各砌了两道槽,插着两块号板。
上头那块架高了是桌,下头那块是凳;夜里把上头那块抽下来,跟下头那块并在一处,就是床。顶上铺着瓦,门口没有门,只能挂帘子。
姜昭先没放东西,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瓦,又伸手推了推墙。
墙是干的,瓦缝里却透进一点天光。
她把两块号板挨个抽出来,又插回去,下头那块的槽口松了,一坐就往下沉。她从考篮里摸出两片竹楔子,塞进槽口里,再坐上去,终于稳了。
楔子是姜砚塞进考篮里的,她出门前还嫌占地方。
她开始往外拿东西。
砚台搁在桌板左角,左手边就能磨墨;笔架、水盂挨着砚台;干粮袋挂在右边墙上的钉子上,伸手就够得着;风炉和炭搁在门口,免得烟往里头钻;油布帘子挂上去,四角的铜环扣好。
她坐下,转了转身子,左手、右手、身后都够得着要用的东西。
隔壁号舍有人进来了,脚步很慢,考篮落地的声音也慢,接着是号板咯吱咯吱响了半天,像是怎么坐都不对。
姜昭探出半个身子瞧了一眼。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正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号板,一点一点往下坐,坐下去又挪了挪,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见她,也认出来了,笑了笑:“小相公,又碰着了。”
“老先生。”姜昭冲他拱了拱手。
老者也拱了拱手,又低头按了按身下那块号板,号板往下一沉。
入夜以后,号巷里渐渐静了。
远处有人叫水,号军提着水桶挨排走过去,水勺碰在桶沿上,叮的一声。巡查的脚步从巷口过来,又从巷尾过去,灯笼的光在帘子上晃一下,就没了。
傍晚起的风有点湿,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到了后半夜,热气才一点一点退下去。
姜昭把上头那块号板抽下来,跟下头那块并在一处,铺了一层薄褥,躺下去。
躺下去才知道,白日里安置得再顺手,号板到底是号板。两块板子中间有道缝,正好硌在腰上,她往左挪是墙,往右挪是风炉。她侧过身去,膝盖顶着墙,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隔壁传来老者翻身的声音,号板吱呀一声,也是半天没安稳。
姜昭望着头顶那几片黑瓦,忽然有点想笑。
这一年天天早上跑,跑出来的筋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在板子上躺了半天,腰不酸,腿不软,翻身照样利索。
可板子还是硬的。
明日一早开考,她得养足精神。
她扯过薄褥,把那道缝垫平了,彻底闭上眼睛。
初九,天刚蒙蒙亮,号巷两头敲响了云板。
姜昭早醒了,被褥卷好塞在号板底下,两块板子已经重新插回槽里,砚台里注了水,墨锭搁在砚边上。
巷口传来号军的脚步,挨着号舍往这边来。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有点热。
来了。
号军将考题挨个送进来,姜昭接过来,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四书义三道,本经义四道。
姜昭治的是《尚书》。
她读到《周官》里的“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又看见另一道题:“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她把这两行字并排看了看。
一条说,官府发出的命令不能随意更改。一条却说,人不能为了守住自己说过的话,连对错也不顾。
她先把七道题的头绪理顺,才回头写《周官》那一道。
姜昭磨着墨,想起姜家栈房门口贴过的告示。
县里说哪一日起收秋粮,乡下人就得算着日子把粮打下来、晒干、挑进城。
说哪一月修路,脚夫就推了别处的活计等着上工。官府的一句话落下去,底下千家万户都要跟着挪。今天说初一收,明天又改十五,挑着粮进了城的人只好再挑回去。
所以令不能轻出。这是根。
她在草稿上写了头一段,笔走得很顺。
写到第二段,笔慢下来了。
要是那道令本身错了呢?
当初没查清楚,定下的办法叫一些人平白受了亏。照着“弗惟反”往下执行,受亏的人怎么办?可要是官府一看情形不对,随口就撤,下一回再发令,谁还当真?
守信和纠错,哪一头都扔不得。
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盯着草稿上那一句“令出惟行”,想了好一阵。
她想起“弗惟反”后头紧跟着的那一句: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以公灭私”四个字,是说做官要拿公心压住私心。凭着一时喜怒、今天改明天改,是私心;可为了官府的脸面,明知错了还叫百姓接着受亏,难道就不是私心?
这样一想,头绪就清了。
发令之前,要尽力查明实情,这是“慎”;发了令,不能因一己好恶随意更改,这是“行”;若真有错,不能为了脸面将错就错,要照着规矩改,改了还要把已经造成的损失料理清楚,这才叫“公”。
她重新提笔,在草稿上添了一句:
“令不可轻出,亦不可姑息其失。慎于始,审于后;有过而更,当有其据。”
写完这一句,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论语》那一道,她写得短。
这一章是子贡问孔子,怎样才算得上“士”。
孔子说了三等,“言必信,行必果”排在第三等,说是“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孔子没说守信不好,只说一味守着自己说过的话,不问那话对不对的人,见识窄,算不得上等的士。
她想起《孟子》里另一句: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一个人答应过的事,自然应当做到。可要是后来才知道,那件事做下去会伤着别人,还要为了落一个“说话算数”的名声,硬做下去么?
守信是为了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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