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乡试 (第2/2页)
不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过失。
这一篇她不再讲官府、不讲百姓,只讲一个人心里,信和义谁在前、谁在后。前头先认守信之重,再说死守之偏,末了落一句:
“信所以守义,非所以固过。”
其余几道题,她照着先前理好的头绪,挨着作下去。有一道四书题出得偏,她在草稿上换了两回破题,才定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隔壁老者的号舍里飘过来一股烙饼的焦香,他在风炉上烤饼。
姜昭闻着那股焦香,摸了摸肚子,也停了笔,解下干粮袋,拣了一张罗妈妈烙的芝麻饼,又剥了一片糖姜含在嘴里,就着凉茶慢慢吃完。
写了大半日,肩膀和脖子僵成了一块。她把两只手张开又握拳,握拳又张开,又仰起头,把脖子往左右各转了几圈,转得骨头咔咔响。
入夜,号巷里静下来。偶尔有人咳嗽,有人翻动号板,巡查的脚步走过去又走回来。
她就着灯誊正卷,誊到《周官》那篇,她瞥见草稿上“弗惟反”的“惟”,自己写成了“唯”。她停了笔,对着题纸看了一眼,正卷上落的是“惟”。
这一夜她睡得浅,醒了两回,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初十天亮,她把七篇正卷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有没有脱字,有没有把经文引错,卷面有没有沾上墨点。
核完了,她把卷子理齐,交了上去。
初十早上起了风,暑气退了些。
姜昭提着考篮出了龙门。
门外头又是满街的人,车马声、吆喝声、找人的喊声,一下子全涌了过来。
在号舍里听了两日笔墨声、脚步声和云板声,她站在街上,竟觉得外头吵得有点耳朵疼。
她把考篮换了一只手,挺直了腰,后背咔嗒响了一声,肩膀终于舒展开了。
“昭儿!”
人群那头,大哥正踮着脚冲她招手。
姜家正厅里的灯点得通亮,一桌子菜早摆好了,碗上扣着碗,怕菜凉了。
姜昭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站起来了。
钱惠娘张了张嘴,叫何秀珠在胳膊上碰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就问一句,难不难?”
姜鹤年拿拐杖头在地上一点。
“不问不问。”钱惠娘连连摆手,“我是问饭,饭难不难吃。”
姜昭笑出了声:“大伯母,饭还没吃呢。”姜鹤年拄着拐杖坐在上首,眼睛从她脸上看到手上,又从手上看回脸上,开口却是一句:“饭凉了没有?”
“没凉,刚热过。”罗妈妈在门口应。
姜昭坐下,先喝了半碗鸡汤,又扒了一大碗饭。一桌子人看着她吃,谁也没问一句题目。
她伸筷子去夹鱼,右手腕子一酸,筷子尖在鱼身上滑了一下。
苏梧坐在她旁边,把那盘鱼往她跟前挪了挪,拿起她的手腕,拇指在腕骨上按了按,按完了什么也没说,转头吩咐阿栀:“烧水,叫她泡一泡手。”
姜砚从对面伸手,把她跟前那碟糖醋排骨端走了,换了一碟拆好的蟹粉:“啃骨头费手。”
姜昭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饭了。
饭后,热水泡过手,洗了头,换了干净衣裳。姜昭往床上一倒,阿栀进来吹灯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十一日一早,她又提着考篮出了门。
龙门里照旧排队,照旧验看,书办翻到她名下那行朱笔小注,这回没叫人,直接冲东边抬了抬下巴。东边那间小屋,还是那两个人。医官认得她了,看了看她的手腕,问了一句:“这两日没犯?”
“没犯。”
“那就好。”
还是玄字号那一间,号板槽口里的竹楔子还在。隔壁的老者已经坐下了,比上回坐得快些,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十二日,第二场开考。
天亮以后,云一直压着,压得低低的。到了午后,瓦檐上开始滴水,先是一滴,隔一阵又一滴,后来连成了线,号巷里沙沙地响起来。
试帖诗的题目是《秋窗听雨》,五言八韵,限“声”字。
姜昭读了题,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雨落在巷子里的青砖上,是一种声音;落在对面号舍的瓦上,又是一种;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门口那只水桶里,咚的一声,比别处都重。
远处的屋檐叫雨雾一洇,轮廓化开了,看不清是哪一排。近处桌板上那方砚、那张纸,倒格外分明。天色暗下来,巷口号军点起了灯,那一点光隔着雨,黄得发暖。
她从小学画,学的就是看这些。哪一处该淡,哪一处该实,光落在哪里,影子往哪边去。
可画是画,诗是诗。
五个字一句,平仄要对,上下联要对仗,韵脚要落在“声”字所在的那一部。她心里那幅画很清楚,远处是糊的,近处是亮的,雨声是满的,一盏灯把这满满的雨声盖住了。
她写下上句:“远檐融暮色。”
远是仄,檐是平,融是平,暮是仄,色是仄,对上了。
下句要落韵。她写“孤烛照秋声”。平仄是对的,可读了两遍,不对。烛光怎么照得见声音?
她划了,改成“孤烛听秋声”。
听是平声,这一处该用仄,不合。
又划了。
她要的是那一点灯光,在一片雨声里头稳稳地压住一角。
意思是有了,字卡在中间,怎么也落不下来。
笔尖在砚边上停了好一阵,墨都快干了。
她想起上舍那堵墙。从前她对着一联诗卡住了,墙那头就会有人隔着墙说一句,换某个字,稳当。
这一回墙那头没有人。隔壁只有老者,在小声地念他自己的句子,念到一半,叹了一口气。
姜昭把笔重新蘸了墨。
灯是静的,雨是动的,灯在雨里不晃,倒像是把雨声按住了。
“压”。
仄声。孤烛压秋声。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这一联誊上了正稿。
全诗八韵,她写得不快。写完从头读下来,没有一句惊人的,也没有一句磕嘴的,从窗外的雨写到窗里的人,一层一层收拢,收得清清爽爽。
她把诗卷搁到一边,揉了揉右手腕子。
律赋的题目是《百工成器赋》。
“百工”两个字一入眼,姜昭的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大哥蹲在船坞底下,拿墨线比着龙骨弹线;老匠人挑木料,先看木纹往哪边走,敲一敲听声音;邓木匠试榫,榫头塞进卯眼里,拿掌根一拍,严丝合缝;程家窑上的师傅看火,不看别的,只看窑口那一点火苗的颜色。
这些她都亲眼见过,有的还亲手摸过。材料多得写不完。
她提笔,一口气在草稿上写了大半张,写到后来停住了,从头看了一遍。
满纸都是船坞、木料、窑火,一样挨着一样,像栈房里的货单。
东西是真的,可堆在一起,不成赋。
律赋有律赋的规矩:题下限了韵,句子要对仗,声律要和,一段一段要有起承。
她要的不是把见过的东西全写上去,是从这些东西里头,拎出一个道理来,再让这些东西替那个道理说话。
她把那大半张草稿翻过去扣在桌上,另铺了一张。
木有木的性子,顺着纹理下斧子就省力,逆着就劈裂;土有土的性子,干了湿了,烧出来的器物两样。同一块料,到了不同的匠人手里,成的是不同的东西。器物成不成,不在哪一个人聪明,在匠人懂不懂料,手上有没有功夫。
画得再好的图,也得有人做得出来。
这句话她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往纸上写。考官看不惯这样的话。
她换了个说法,记在草稿边上:材各有宜,工各有巧;因其性而施其技,器乃可成。
往下再写,就顺了。船坞只留了一笔,窑火只留了一笔,邓木匠那一掌,她到底没舍得删,换了个说法,藏进了一句对仗里。
雨下了一夜。
后半夜,顶上的瓦缝里渗下一滴水,正落在桌板上,离那张誊好的诗卷只差两指。
姜昭一下子坐起来,把卷子拢到一处,拿油布包了两层,塞进考篮最里头,又把那块号板往外挪了挪,拿水盂接住了那一处。
水滴进盂里,叮,隔一阵,又叮一声。
她瞅着那只水盂,看它接满了小半盂,才重新躺下。
夜里号舍里潮,褥子摸上去凉津津的。
她躺下去,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排那几个韵字,排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醒来时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