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故人来 (第2/2页)
微。”
“嗯。我想着你那边怕是用完了。”
“没用完。州里忙完了,夜里偶尔点一块。”他看着那缕细细的烟,“闻着熟。”
“屏风后头备了浴桶,热水是才烧的。”姜昭把他的包袱搁在桌上,“你泡一泡,把这一身的泥和寒气洗了。”
她带上门,叫阿柏去跟斋长告明日一日假,讲义托张惟明替她留着。
客房里的水声响了一阵。
晚饭摆在花厅里。罗妈妈的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裴湛喝了两碗。
晚饭以后,两个人坐在炭盆边上喝茶。窗外的雨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只剩一个黑黑的影子。
裴湛捧着茶碗,问起书院那棵老梅:“今年开了没有?”
“开了,开春的时候。”姜昭拨了拨炭,“有一枝长过了墙,伸到张兄那边去了。有人想折了去插瓶,张兄不让,说那一枝是这边的,要折也得这边的人来折。”
裴湛笑了一下:“张兄还是那样。”
她攒了一肚子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从后山泉眼说到山门口那一串喊口号的人。
说着说着,抬头一看,裴湛端着茶碗,眼睛还看着她,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她说到好笑的地方,他隔一会儿,才笑。
姜昭把话停住了。
“这些明天再说。”她站起来,“你去睡。”
“我还不困——”
“你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裴湛低头看了看那只茶碗,没话说了。
客房那边的灯,早早就灭了。
姜昭回到自己屋里,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原本攒的那一肚子话,还有好些没说,这会儿也不急了。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漫天的雾是夜里散的。
姜昭晨练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裴湛站在廊下,捧着一碗热粥,正低头跟一只黑猫对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眼底下那片青淡了不少,整个人像是叫水泡开了的茶叶,舒展了。
“睡得好么?”
裴湛抬起头:“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那猫已经长得很大了,一只耳朵上缺了一小块,蹲在台阶底下冲他甩尾巴。
“这就是那一只?”
“就是它。”姜昭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猫印,“你自己比比。”
裴湛看了看印面上那只眯着眼打瞌睡的猫,蹲下来,冲真猫伸出一只手。
黑猫“哈”地一声,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一扭身蹿上墙头跑了。
姜昭笑得扶住了廊柱:“我信里写了它凶,你偏刻成睡觉的。”
裴湛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头:“……是我刻错了。”
她进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罗妈妈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说裴公子方才来过,晚饭请她做两道江南菜,要少爷爱吃的,就少爷从平江带来的那几样。
那一日,两个人进了县城。
东街还是那个样子,卖炸糕的摊子支在街口,油锅滋滋地响,两个人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走累了在街边一家茶铺坐下,茶是粗茶,炭盆生得旺,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裴湛说起了谢兰台。谢兰台外放到了一个县里,县衙的门槛做得太高,刚到任就绊了一跤,袍角也扯破了。他写信来说旁人到任先看公堂,他先找人锯了门槛。
姜昭笑得直摇头:“谢兄最爱惜他那几件袍子。他写信骂人,也得骂得规规矩矩的吧?”
“规规矩矩的。”裴湛点头,“开头还是「湛兄台鉴」”
晚饭桌上,摆着一碗腌笃鲜,一碟酱鸭,一碟冬笋炒腊肉,还有一碗清炒虾仁,都是平江的口味。
罗妈妈端菜出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这一桌子菜,是她跟谁打了一场胜仗赢回来的。
裴湛也添了一碗饭。腌笃鲜里的笋,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捞到了底。
饭后,又坐到了炭盆边上。
外头没有风,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
姜昭拨着炭,裴湛看着炭问:“这一年多,改得顺么?”
“比从前顺。”姜昭想了想,“方夫子如今挑我的毛病,跟从前倒了个个儿。从前嫌我不敢,如今嫌我太敢。”
裴湛点了点头:“从前是怕错,如今不怕了。那就是长进了。”
“你呢?还觉得书院比州里自在么?”
裴湛把茶碗转了转:“还是觉得书院自在。不过州里的事,能办成一两件,也有点意思了。”
他顿了一顿:“也有办不成的。州里想修一段堤,文书递上去,回回批「再议」。不驳,也不准,就这么拖着。”
“他们在等你着急?”
“等着我急,也等我出错。”裴湛低头看着茶碗,“我是有点急了。”
姜昭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那就慢慢急。他们拖得起,你也拖得起。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垮了,倒替他们省了事。”她瞥了他一眼,“昨夜那一觉,睡得不错吧?”
裴湛一怔,随即笑出了声,肩膀松了下来:“拿哄你书院同窗那一套来哄我?”
“哄得住就行。”
裴湛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到她跟前。
里头垫着一块青布,青布上躺着一方印,寿山石的,颜色温温的黄,印纽是一座小小的山石,边上斜斜伸出一枝梅。
印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侧面一个小小的“湛”字。
“印纽是铺子里现成的。”裴湛在她对面坐下,“字是我刻的。”
她蘸了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两个红字端端正正,一点没歪。
印纽上那一枝梅,往一边斜着伸,跟上舍院里那棵老梅伸过墙去的那一枝,一个样子。
姜昭忍不住笑,“这回没刻反。”
裴湛一本正经,“我也长进了。”
他把木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往后都用得上。”
姜昭把那方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石头叫手捂温了。
“我收着。”
她把印搁回木盒里,盖好了。
炭盆里的炭暗下去一些,她伸手又添了一块。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说他明日要走的路,说褡裢里还缺什么。说着说着,姜昭打了个哈欠。
裴湛看了她一眼:“去睡罢,明日天不亮就要走。”
“这话该我说。”
“昨夜是你说的。”裴湛站起来,“今夜轮到我。”
天还没亮,崔管家把马牵出来,鞍子擦得干干净净。罗妈妈烙了一摞饼,塞进褡裢里。姜昭把一匣新合的熹微,塞进了褡裢最里头的一格。
她送他到县城东头的路口。天边才透出一点青白,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
“到了落脚的地方,写信。”
“好,到了就给你写。”裴湛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这次路上不赶,天黑了就歇。”
姜昭点了点头。她原本想说一句路上小心,话到了嘴边,觉得他方才那一句已经替她说了,便没再说。
他翻身上了马,拉着缰绳,在原地转了半圈,低头看她。
“你打算哪一科下场?”
姜昭仰着脸:“下一科一定去。”
裴湛看着她,停了一停,像是随口一说:“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消息传到山上来。”
他没往下说,看着她。
“永安见。”
“永安见。”
他拨转马头,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记着糖糕得趁热吃。到时候早些去。”
马蹄声响起来,顺着官道去了。姜昭站在路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拐过了前头的山坳,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姜宅,她把青云印收进常用的小匣子,放进书箱,背着上了山。
半个月里,裴湛的信也到了,说他已经回到了州里,路上没赶,天黑就歇了。信末盖着那个门神。
信到后没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斋长急匆匆地从山长院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讲堂门口扯着嗓子喊:“诸位!县里转来的,朝廷的旨意!”
讲堂里的人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斋长清了清嗓子:“明年是太后娘娘万寿,官家恩典,加开恩科!明年秋天乡试,后年春天会试、殿试!”
廊下静了一下,接着,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当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有人掰着指头算,从今日算到明年秋天,还剩多少日子。
焦长风一把抓住展鹏举的胳膊:“明年!明年就能考了!”
展鹏举叫他抓得龇牙咧嘴:“你明年考得上?”
焦长风的手松开了,想了想,脸垮了下来:“……考不上。”
秦墨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一下白一下红,嘴里念念有词,在算自己的经义还差几篇。
姜昭站在廊下,听斋长又念了一遍。
她原本估着,自己还要再磨一年。下一回正科在三年以后,她已经做好了多等两年的打算。
如今,明年秋天就有一科。
正好是她要的那一年。
她心里那杆秤,这一回落定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黎明的路口。马上那人说: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消息传到山上来。
原来是这个。
张惟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姜兄,”张惟明先开了口,“你考么?”
姜昭点头:“考!你呢?”
张惟明把袖子里的手拢了拢:“我那几篇策论,空处大半年补得上。我也考。”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夜就给我爹写信。信里顺带提一句,那个商户子也考。”
姜昭笑出了声:“你这是拿我去堵你爹的嘴。”
张惟明一本正经:“月考高两名,总得有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