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告别书院 (第1/2页)
冬月底,山上落了一场雪。上舍院里那棵老梅鼓起了花苞,一粒一粒米黄的,压在雪底下,露出一点尖。
姜昭的书箱摊在地上,阿栀蹲在旁边,一摞一摞往里码书。
恩科的旨意下来以后,书院里像是一锅水烧开了。要下场的,各回原籍备考;不下场的,照旧留在山上。
饭堂里就有人开始互相讨还借出去的书,讨着讨着,又把书塞回了对方手里,说留着吧,路上看。
姜昭原本没打算回平江过年,娘早早托商队把年货捎上了山。旨意一下,她改了主意:要回原籍应考,这书院,也就念到头了。
她定了回平江,赶回去过年。张惟明定了回京,卢景明回涿州,上舍还有两位师兄,几个人约了同一日下山。
焦长风蹲在她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阿栀码书,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走了,往后谁陪我跑步?”
“展兄。”姜昭头也不抬。
展鹏举靠在门框上:“我不陪他。他跑着跑着就喊口号,路边的鸡都叫他吓得不下蛋了。”
姜昭直起腰,把一摞书往箱子里一压:“那你们俩,明年真不考?”
焦长风挠了挠头:“我那经义,自己读着都打瞌睡,考官读了还不得睡着?再磨一科。”
展鹏举也点头:“我想等武举那一路有了准信。”
秦墨从院门外头进来,手里还捏着那张记满了名次的纸。
他把纸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说话还是慢慢的:“我也考。离明年秋天还有大半年,经义、策论里欠的那几篇,我想再磨一磨,应该赶得上。”
焦长风拍拍他的肩膀:“秦兄算的,准。”
姜昭笑了笑,把手里那本《文选》递给秦墨:“这本你带着。里头我画了圈的那几篇,你策论里用得上。”
秦墨接过去翻了翻,看见一页一页的朱圈,抬起头,冲她作了个揖。
院门口一阵响动,罗妈妈领着阿柏、陈璋和陆衡进来。几个人挑的挑、拎的拎,把备好的竹篮搬进了院子。陈璋和陆衡是半路叫罗妈妈喊来帮着扛的。
每只篮子的提梁上拴一根红绳,绳上挂一块木牌,写着名字。
焦长风头一个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最大的那一只:“这只是我的?”
“焦相公饭量在那儿摆着。”罗妈妈把盖布掀开一角,里头是一整只卤蹄髈,压着一摞油饼,“蹄髈今晚就能吃。饼烙干,留着慢慢吃。”
展鹏举那一篮里多了两包桂花糖,他拿起来掂了掂,冲罗妈妈咧嘴一笑。
陈璋接过自己那一篮,先冲罗妈妈作了一揖,又冲姜昭作了一揖,最后冲那只篮子也弯了弯腰。焦长风笑得蹲在了地上。
秦墨也有,他那一篮里,搁着几包配好的药茶,纸包上写着字。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字,把纸包往篮子里头挪,又拿布盖好了。
陆衡那一篮最沉,装的是炒米糕、肉脯、咸菜,都是耐放的东西。他抱着篮子站在最后头。
“陆兄明年也不考?”姜昭问他。
“不考。”陆衡把篮子换了只手,“回一趟原籍,来回的盘缠,够我在山上吃半年饭。”
他顿了顿:“我想再读扎实些。下回回去,争取乡试就中,接着往永安考。”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焦长风站起来,把自己篮子里那只蹄髈拿出来,往陆衡篮子里一塞。
“拿着拿着。”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太大了,我那篮盖不上盖。”
陆衡看了看那只蹄髈,没推,把盖布又盖好了。
傍晚,阿栀先下山去姜宅收拾箱笼了。人都散了,院门口又站着一个人,是秦墨。
他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站在门槛外头,递过来:“这个,烦姜兄带给阿栀姑娘。”
姜昭解开一角,是一本线装的书,纸是书院的竹纸,封皮上题着《妇人方》,底下一行小字:秦墨手录。
她翻了两页。横平竖直,页边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挨一行,有几处分量旁边注着算式,比他自己功课上的批注还细。
她抬起头:“你怎么不自己给她?她明日还上山搬东西。”
秦墨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姜兄带,就好。”
他作了个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书里夹着一张纸。叫她……别嫌字丑。”
说完,走得比平日快。
姜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他那一手字,全书院都说好,哪里丑了?
姜昭轻笑一声,把书包好,搁进了箱子里。
下山以前,姜昭开了自己的库房。
家里这几年往山上捎东西,向来一船一船地捎,茶、瓷、笔墨、香料、药材,码了半屋子,娘捎来的年货又堆了一墙角。她挑了一整日,挑出两只樟木箱子。
阿柏蹲在箱子边上,一样一样往里装,装到后来,抬起头:“少爷,您这是送先生,还是开铺子?”
“家里的老规矩。”姜昭拿软布把一尊小观音又包了一层,“我出山门,不能空着手。”
封先生打开她送去的那只匣子,里头是自家香铺新合的一盒印香,一副银篆盘。
他没说贵重不贵重,先把篆盘摆正,拿小铲把香粉一点一点填进篆纹里,填平了提起篆模,点上。一缕烟顺着那道回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看了一会儿:“火走得匀。”
隔了一会儿,又说:“经义那几处,回去别丢下。”
常先生当着她的面就拆了一饼北苑团茶,碾了,拿她送的兔毫盏点了一盏,喝了,咂咂嘴:“比我平日喝的强。”他又把那尊檀香观音捧起来看了看,“替内人谢你。往后初一十五,她得多念你一句。”
方夫子那里,是一对錾花铜胆的手炉,一只食盒。
他掀开食盒盖子,凑过去闻了闻里头那只糟鹅,又看看那对手炉锦套上细细的缠枝纹,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你们姜家,”他拿手指头点着那堆东西,“真是财大气粗。”
姜昭的脸一热:“先生——”
“收了收了。”方夫子把一只手炉揣进怀里,另一只塞进袖子,又把食盒盖子按严实了,“不收倒显得我清高。”
他捧着手炉,在屋里踱了两步,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那诗赋,已经大有长进了。”
姜昭愣住了。
进山那一年,她的律诗叫他拿朱笔从头划到尾,赋里一韵押错三处。
“稳扎稳打。”方夫子拿手炉指了指她,“别临场想出彩,照着你如今的样子写,问题不大。”
姜昭站直了,深深作了一揖:“学生记下了。”
方夫子把脸转开,冲窗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下回下田,那只粪筐没人替我背了。”
宗副山长的屋子在藏书阁后头,竹廊尽头那一间。屋里只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子律例,炭盆烧得不旺,冷飕飕的。
姜昭把那架大理石砚屏搁在书案上,石纹天生是一片远山。宗副山长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从书案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搁在砚屏旁边。
纸不厚,拿一根麻绳扎着,纸边已经有些发黄。
“拿去。”
姜昭解开麻绳。
头一页是一张外舍的平面图,东头一间,西头一间,拿朱笔圈着。
往下是一页一页的记录,写的楷书,一笔不苟,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泥有旧有新。
林述,冯安……那一夜的火。
“当年你在灰里蹲着看油痕,我在台阶上看着你。”宗副山长的声音平平的,“后来我自己又查了一些。查的这些,只有山长、我,还有当时的何副山长知道。”
翻到当中一页,她停住了。
“当夜西边夹道口,有一个斋夫,叫人撞了一个跟头。”宗副山长拿指头点着那一行,“撞他的人往内舍那边跑,是章世勋。斋夫爬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一看,外舍那边还是黑的。又过了好一阵,才红起来。”
姜昭抬起头。
她当年拼上了章世勋那一晚的来去,拼不上的是那两把火:东头一把,西头一把。
她一直当是他。
可他离开的时候,外舍还没起火。她原先认定的经过,至少有一处对不上。
章世勋前脚走,火后脚才起,中间隔着“好一阵”。这一阵里是他又折了回去,还是外舍那边另有人在?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姜昭的后脊梁慢慢凉下去:“那一阵里,还有谁在?”
“不知道。我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宗副山长按住那一页,“这件案子,出在书院。根在朝堂。当年我为何不让你查,你明白么?”
姜昭把那叠纸合上了。
那一年后山的亭子里,她劝林述,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别轻易踏进去,路就在那儿,跑不了。后来林述去藏了。她把他藏的东西收进自己的箱底,劝自己的,也是这一句。
“学生知道。”她抬起头,“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你保护不了任何人,更别想要什么公道公平。”
宗副山长看着她。
“我也有过不管不顾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声音还是平平的,“那时候我在提刑司,手上一桩旧案,明知底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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