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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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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故人来 (第1/2页)

    十月底,山上刚入了冬,早晚的草叶上结一层白霜,日头一出来,又暖得人只穿一件夹袄就够。

    旬休这日,姜昭下了山。还没进姜宅的院门,先听见里头有人嚷嚷:“罗妈妈!这梨是哪儿买的?比我们平江的还甜!”

    她推门进去,院子当中的石桌上堆了半桌子东西,有包袱,有匣子,有拿油纸包着的点心。

    程瑞坐在石桌边上,从头到脚裹得只露一张脸:貂帽,貂领的大氅,大氅底下还翻出一圈狐皮的里子,怀里揣着只錾花的手炉。一只脚光着,靴子搁在灶房门口的炉子边上烤,冒着热气。

    罗妈妈穿着夹袄,从他身边端着菜过去,额头上还见了汗。他手里攥着一只梨,啃得满嘴是汁。

    他一看见姜昭,把梨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嚷:“你怎么才下来!我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

    姜昭看看他光着的那只脚:“你的靴子怎么了?”

    “别提了!”程瑞一屁股坐回去,“我们家商队往北边送一趟瓷器,我跟我哥说了,顺路绕过来看你。过一条河,车夫说水浅,叫我下来走两步,我一脚踩进去,水就没到小腿肚子!”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越说越委屈:“我哥在车上笑,笑得差点从车辕上掉下去。我娘说北边冬天冷,能冻掉耳朵,叫我把箱底的貂全带上。我一过淮河就穿上了,越往北越冷,夜里冷得缩成一团!你们北边这是什么天!”

    姜昭看看他那一身貂,又看看罗妈妈的夹袄,在他对面坐下:“这才刚入冬。正经冷起来,还早着呢。”

    程瑞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又拿起那只梨,狠狠咬了一口。

    啃完了,他拿光脚的脚尖踢了踢桌子底下一只大包袱:“这些都是给你的。”

    最上头是程家窑上的一套茶盏,豆青釉,杯沿薄得透光。再往下,是一件厚实的夹袍,针脚密密的,领口絮了一圈软绒。

    她摸着那圈绒:“这是谁做的?”

    “我嫂子。”程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说山上冬天冷,叫我捎来。底下那两罐是我娘腌的笋。”

    姜昭把那件夹袍抖开,又仔仔细细叠了回去:“我姐姐如今怎么样?”

    这一问,程瑞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他把梨核往竹筐里一扔,往前凑了凑,“我嫂子如今管着西窑的账。西窑那个老管事,在我们家干了大半辈子,账一直是他记的,谁也没查过。”

    “嫂子接过来,就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地问。这一批坯子是几时进的,那一窑是几时出的,损了多少,损在哪儿。”

    程瑞学着姜蕙的样子,坐直了身子,拿指头在桌上一点一点:“就这么问。问了没几页,那老管事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他一开始还笑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问到后来,脸上那点笑没了,最后自己把底账拿出来了。我嫂子厉害吧?”

    姜昭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倒像账是他查出来的,忍不住问:“那你在旁边做什么?”

    程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倒茶。”

    “就倒茶?”

    “倒了好几回呢!”程瑞梗着脖子,“我嫂子嗓子都问干了,没我那几碗茶,她能问得下去?”

    姜昭笑出了声。

    程瑞叫她笑得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也叫我嫂子问过一回。”

    “问你什么?”

    程瑞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圈:“账上有一笔,记的是杂用。”

    姜昭挑了挑眉。

    “我在城西古玩铺子里,看上了一只前朝的蛐蛐罐。”程瑞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罐子你是没见过,釉色跟秋天的天一样。我手头不够,就从账房支了一笔,记了个杂用。”

    “我嫂子一看账,就问:这杂用,是什么杂用?”

    程瑞学着姜蕙的口气,慢悠悠的,学完了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我说,是个罐子。她问什么罐子,我说是前朝的蛐蛐罐,釉色好得很——”

    姜昭打断他:“你家自己的窑,烧不出一只蛐蛐罐来?”

    程瑞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我嫂子也是这么问的。”他把脸埋进了两只手里。

    姜昭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又问:“你哥呢?他就看着你挨问?”

    说到程琛,程瑞的口气变了,撇着嘴:“我哥那个人,如今什么都听我嫂子的。我嫂子说这罐子该退,他当天就替我抱去退了,连个情都不替我求。”

    程瑞撇着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回,窑上有人嫌我嫂子是妇道人家,我哥往她身后一站,板着脸,那人就不敢吭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又抬了起来,像站出来的是他自己。

    姜昭把那件夹袍抱在怀里,摸了摸领口那圈软绒,没再笑他。

    程瑞住了三日。姜昭跟斋长告了一日假,陪他进了县城,吃巷子里那家羊肉面。程瑞一碗下去,又要了一碗。

    走到街尾,古玩铺子门口的条案上摆着几只蛐蛐罐。程瑞的脚一下子钉住了,拿起一只看了看釉色,手往怀里的钱袋摸过去,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罐子放回条案上,放得极轻。

    “不买了?”

    程瑞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挺了挺胸:“不买了。回去叫我哥烧一只。”

    来的时候半桌子东西,走的时候,带走的比来时还多:罗妈妈腌的咸鸭蛋,钟嫂晒的笋干,阿栀配的几包驱寒药茶,满满当当塞了一车。

    程瑞坐在车上,回过头来冲她喊:“姜昭!往后我也要常出来跑!你去哪儿,我就往哪儿跑!”

    “你嫂子准么?”

    程瑞的脸一僵,车已经动了,他扒着车厢喊:“我自己挣的路费!不走账房!”

    程瑞走后,姜昭回了山上,提笔给裴湛写信。

    告诉他,程瑞来看她了,连他买蛐蛐罐的笑话也写了进去。

    回信来得不快不慢。他写州里的秋粮收上来了,最后一行,字最小:“程瑞那只罐子,退掉可惜了。”

    冬月里一个旬休的早上,天还没亮透,山上起了雾,夹着细细的雨丝。

    姜昭正蹲在廊下穿那双厚底的鞋,山门那边的小厮冒着雨跑来,站在院门口,一身的潮气:“姜相公,山门外有人找您,说是姓裴,牵着匹马在外头等着。”

    姜昭系鞋带的手停住了:“姓裴?”

    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是,没说名字。”

    姜昭三两下系好鞋带,冲出院门,沿着石阶往山门跑。石阶湿滑,她脚下一滑,扶住旁边的松树,站稳了又接着跑。雨丝扑在脸上,雾一团一团地从身边过去。

    跑到山门口,她停住了。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拴着一匹马。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白气。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圆领袍,袍子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头上没戴冠,只拿一根布带束着发。他背对着她解马鞍上的包袱,解了两下,没解开,指头冻得发僵。

    姜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

    三年多了。

    他把包袱解下来,转过身看见了她。

    “你怎么来了。”是她先说的,说出来才发觉嗓子是紧的。

    裴湛脸上也是泥点子,眼睛底下一片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差事办完了,告了假。想着来看看你。”

    他牵着马走过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她:“长高了。”

    “你瘦了。”姜昭把他从头看到脚,“这袍子是去年的吧?腰上能再塞一个我。”

    裴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没反驳,笑意从眼睛里漾到了嘴角:“你喘成这样,还跑得这么快。”

    姜昭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喘,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如今天天跑。”

    她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手碰到带子,停住了。他那双手冻得发红,指节僵着,方才连个包袱都解不开。

    她问:“走了几日?”

    裴湛顿了一下:“两日。”

    姜昭盯着他眼底下那一片青:“这两日,夜里在哪儿歇的?”

    裴湛没答。

    姜昭明白了,便把包袱从他肩上扯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挎:“先吃饭。”

    裴湛往山门里头看了一眼。

    “不进去看看山长?”姜昭问。

    “不进去了。”裴湛把目光收回来,“做了官,就不往山上去。”

    姜昭想起山长院里石桌角上那只扣着的茶盏,没再问,挎着包袱往山下走。

    山脚路口那家馄饨铺子,灶就砌在门口,锅里的热气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

    姜昭叫了两碗馄饨,一碗不放葱。

    长凳是油乎乎的,裴湛也没在意,只是把袍子的下摆往旁边理了理。老板娘端来馄饨,他欠了欠身:“多谢。”

    他捧起那只粗瓷碗,两只手拢着碗壁,捂了一会儿,指节上的红才一点一点褪下去。然后一口一口喝着热汤,喝得很慢。

    姜昭瞄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里的馄饨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

    裴湛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那几只,低头吃了。

    “你们裴宅许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费工夫。”姜昭等他放下碗,“先上我家住,热水热饭都有。”

    裴湛没再推:“那就叨扰了。”

    到了姜宅,崔管家把马牵去后头喂了。罗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看是他,搓着手说要去杀一只鸡。

    裴湛冲她拱了拱手:“罗妈妈不必麻烦,家常的就好。”

    灶房里一会儿就传出了剁鸡的声音。

    客房里炭盆已经生好,被褥是新晒过的。阿栀在香炉里点了一小块香,香气淡淡的,慢慢散开。

    裴湛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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