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六章、厕所里的日本人 (第1/2页)
第一卷·第六章 厕所里的日本人
一
1928年6月份的某日。凌晨五点十分。皇姑屯。专列第十节。蓝钢车厢。厕所。
距离爆炸。还有十三分钟。
仪峨诚也蹲在厕所里。门从里面插着。插销是铜的。凉的。他攥着插销。手指头关节发白。
厕所很小。一平米见方。马桶盖放下来。他坐在上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厕所的窗户只有巴掌大。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很厚。像一层毛玻璃。他透过灰看出去。看见了铁轨。铁轨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像两条蛇。蛇身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车厢在晃。咣当。咣当。咣当。轮子碾过铁轨接缝。一下一下的。他听着这个声音。听了三年。他给张作霖当翻译。跟了大帅三年。三年里他坐过无数次火车。每一次他都坐在大帅隔壁。寸步不离。但今天。他躲进了厕所。
他不想看。他不想看大帅的脸。他不想看那颗扣子。
爆炸前二十分钟。他蹲在张作霖的车厢门口。帮大帅整理领口。大帅的衣领翻着。里面衬着一层细绒布。他的手伸进去理平绒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东西。硬邦邦的。圆溜溜的。他摸了一下。指头肚上感觉到了两个字。
南满。
他没拿出来。他把绒布按平了。把领口翻好。站起来。对大帅说。
“好了。”
然后他退到隔壁车厢。坐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把裤子蹭湿了一片。
那颗扣子是谁塞的?什么时候塞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制服扣子少了一颗。三天前少的。在北平前门东站。专列出发前一夜。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掉了。没在意。
直到他在大帅的衣领里摸到那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和他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二
仪峨诚也的脑子像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翻。
谁剪了他的扣子?什么时候剪的?他住在北平前门东站旁边的旅馆里。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门锁着。没有人进来过。除非——
除非那个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进来的。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他喝了酒。在北平前门东站旁边的小馆子里。喝的是二锅头。他酒量不好。两杯就脸红。那天他喝了三杯。回到旅馆。倒头就睡。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换衣服。发现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掉了。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进了他的房间。剪了他的扣子。然后。把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
那个人是谁?旅馆的伙计?不可能。伙计不敢。町野武马?町野跟他住隔壁。町野那晚在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第二天早上。町野看他的眼神不对。躲闪。像在藏什么东西。
仪峨诚也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厕所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抖。他想起一件事。町野在天津站下了车。说是去见张宗昌。町野走了。他活着。如果他没走。他也会死在皇姑屯。但町野走了。他活下来了。
町野知道。町野知道今天早上会发生什么。町野提前下了车。町野躲了。
但町野为什么要剪他的扣子?町野为什么要塞进大帅的衣领?町野是日本人。关东军的人。町野跟河本大作有联系。町野——是内鬼。
三
凌晨五点二十分。距离爆炸。还有三分钟。
仪峨诚也站起来了。他要出去。他要告诉大帅。他要告诉大帅衣领里有一颗扣子。他要告诉大帅町野是内鬼。他站起来。手去推厕所门。门插着。他忘了。他拔开门闩。推开门。往外冲——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车厢那头走过来。很轻。布鞋底踩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那个人走到厕所门口。停了一下。
仪峨诚也的心跳停了。
那个人站在厕所门口。不动。仪峨诚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在门板另一面。他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人在等。等什么?等他出来?
然后那个人走了。脚步继续往前。往大帅的车厢方向去了。
仪峨诚也站在厕所门后面。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他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然后他推开门。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大帅车厢门口。门关着。他伸手去推——
轰————!!!
四
他被气浪从车厢里甩了出去。像一片树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然后砸在地上。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咔咔响了两声。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躺在碎石堆上。眼睛睁着。天在转。铁轨在转。碎石堆后面那个人。也在转。
那个人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铁轨旁边。弯下腰。从手指缝里掉了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然后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隔着三十米。隔着烟雾和火光。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仪峨诚也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没有疤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那张脸。他见过。
在北平前门东站。专列出发前一夜。他换衣服的时候。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但线头断口齐齐整整的。是被人剪的。
剪扣子的人。就是铁轨旁边这个人。
这个人穿着奉军军装。袖口上绣着“帅府卫队”。他剪了仪峨诚也的扣子。塞进了张作霖的衣领。然后他站在铁轨旁边。看着火车被炸上天。
仪峨诚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但嗓子里全是血。喊不出来。那个人转身走了。往奉天方向走了。嘴里哼着二人转。
五
爆炸后两小时。奉天。日本诊所。
仪峨诚也躺在病床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两个坑。一个日本军医给他检查了伤口。肋骨断了两根。左胳膊骨折。皮外伤无数。但命保住了。
军医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蛇。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他没见过那张脸。但他觉得眼熟。像谁?他想不起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灰布军装。袖口上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仪峨诚也的瞳孔缩了。
那个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
“仪峨先生。您醒了。”
仪峨诚也的嘴唇在抖。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这颗扣子。是从大帅的衣领里掉出来的。爆炸的时候。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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