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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厕所里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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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六章、厕所里的日本人 (第2/2页)

了铁轨上。我捡的。”

    仪峨诚也看着那颗扣子。跟他摸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的制服扣子。是我剪的。”

    那个人说。

    “在北平前门东站。你喝多了。睡得死。我进了你的房间。剪了你的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

    仪峨诚也的嘴唇白了。

    “你……你是奉军的人。你为什么帮日本人?”

    “我不是帮日本人。”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

    “我是帮我自己。有人让我这么做。那个人给了我一个名字。一个日本人的名字。町野武马。”

    仪峨诚也的瞳孔缩了。

    “町野?”

    “町野让我剪你的扣子。町野让我塞进大帅的衣领。町野让我站在铁轨边。町野让我看着大帅死。町野让我哼二人转。”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奉天城的街。灰扑扑的。像一片乱葬岗。他转过身来。看着仪峨诚也。

    “仪峨先生。您知道町野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町野要保护一个人。一个中国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杀大帅的人。”

    六

    同一天夜里。奉天驿前。日本旅馆二楼。

    仪峨诚也坐在榻榻米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两个坑。他三天没睡好觉。他一闭眼。就看见那颗扣子。就看见那个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小指缺了一截。

    他的制服挂在旅馆衣柜里。他走过去。把制服拿出来。翻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的。线头还在。断口齐齐整整。是被人剪的。他把制服扔在床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脚步声很轻。穿的是布鞋。不是木屐。

    门被推开。

    小林正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先生。吃点东西吧。”

    仪峨诚也看着小林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三年。每天看。看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今天。他觉得那张脸有点不对。

    笑得太自然了。

    爆炸死了那么多人。大帅死了。吴督军死了。满车厢的人非死即残。你端着一碗粥。笑出两颗虎牙?

    “小林。”

    仪峨诚也说。

    “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吧。”

    小林的笑没变。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你把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你在告诉关东军。大帅坐的是哪节车厢。第十节。蓝钢。左三窗。”

    小林的虎牙露着。嘴唇没动。

    “先生。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仪峨诚也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榻榻米上。烫出一个黑点。窗外。奉天城的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像一片乱葬岗。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的。刀柄缠着麻绳。

    “小林。”

    他说。

    “你走吧。回鹿儿岛去。种地。别再来中国了。”

    小林站起来。鞠了一躬。

    “先生。我不走。”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

    “先生。您知道的太多了。”

    七

    那天晚上。仪峨诚也死了。

    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没拔出来。但人已经凉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蛇。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说了什么。但没人听见。

    小林正二不见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

    “第三只手在奉天。”

    日本领事馆的人来收尸。他们检查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结论是:脑溢血。高血压突发。跟皇姑屯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仪峨诚也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他们掰开他的手指头。掌心里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

    领事馆的人把扣子拿走了。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送东京。”

    但那个信封。没有到东京。它在半路上消失了。跟小林正二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

    同一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白晃晃的。照得街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手里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攥了三天了。攥得铜面发亮。

    他想起那个下巴有疤的人。想起他说的话。“给我自己。”给自己订棺材的人。三天后死了。但他死之前。把一包东西塞进了棺材里。油纸包。炸药出库记录。二百五十公斤。经手人刘维周。最后一页写着“町野武马。此人经手。炸药未出库”。

    他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三号扣子。仪峨诚也手心里的那颗。日本领事馆的人拿走了。但周掌柜手里这颗。是哪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完整。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从棺材里伸出来。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在棺材帮子上摸了一圈。摸到了他刻的那行字。手指停住了。然后棺材里传出一个声音。很低。很轻。

    “你刻错了。杀张作霖的。不是一只手。是三只手。”

    “第一只手。在日本。第二只手。在奉军。第三只手——”

    声音停了。那只手缩回去了。棺材盖合上了。咚的一声。像棺材钉钉进去的声音。

    周掌柜瘫在地上。浑身哆嗦。他爬到棺材边。拿手摸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他拿凿子撬。撬不开。棺材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现在。他坐在门槛上。攥着扣子。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白晃晃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棺材里的声音。说的第三只手。在哪儿?

    “第三只手在奉天。”

    仪峨诚也的纸条上写的。第三只手在奉天。奉天城。大东门里。周记棺材铺。那口柏木棺材。棺材盖被推开过。一只手伸出来过。

    那只手。是谁的手?

    (本章完。字数:约2866字。)

    下一章预告(三秒钟后):

    张学良在1938年收到了天津来的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仪峨已死。第三只手在奉天,开照相馆。”

    张学良把电报烧了。但他记住了那家照相馆的名字。

    “韩记照相馆。”

    他派人去查。查回来的消息是:照相馆的老板姓韩。但名字不叫韩志远。叫——

    韩志远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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