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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七章、照相馆里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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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七章、照相馆里的死人 (第1/2页)

    第一卷·第七章 照相馆里的死人

    一

    奉天城。小西关。韩记照相馆。1938年1月27日。上午十点。

    十年了。

    距离皇姑屯爆炸。整整十年。

    照相馆的门脸不大。一间半宽的铺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日本人的合影。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站在奉天驿前面。咧着嘴笑。照片下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韩记照相。”

    橱窗的玻璃脏了。落着一层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两个字:

    “快来。”

    张学良的副官赵四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半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便衣。腰里别着枪。赵四把军装换成了灰棉袍。头上扣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到眉毛。他把橱窗上那两个字用手指头抹掉了。

    “进去。”

    照相馆里没人。柜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相机。黑布罩子搭在镜头上。柜台后面是一条布帘子。帘子上印着富士山的图案。山尖上落着雪。雪是白的。但染了灰。像发霉的馒头。

    赵四掀开帘子。往里走。

    里面是照相的棚子。背景布上画着花园。假花假草。灯架子歪着。灯泡碎了一个。地上散着几张照片。踩了脚印。赵四弯腰捡起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梳着分头。嘴角往上翘着。下巴上没有疤。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韩志远。民国十七年摄于奉天。”

    民国十七年。1928年。皇姑屯爆炸那一年。

    赵四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看那张脸。年轻。干净。嘴角翘着。像是在笑。他没见过韩志远。但他听张学良说过。那个穿灰布学生装。戴眼镜。说自己是市政公所调查科的年轻人。

    照片上这个人。没有戴眼镜。

    二

    帘子后面有动静。赵四把照片揣进兜里。摸了一下腰里的枪。脚步声从暗房里传出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

    一个老头从暗房里走出来。

    七十来岁。驼背。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卷着。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着。像是怕光。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

    “你们找谁?”

    赵四看着老头的脸。那张脸跟照片上的韩志远。有七分像。眉毛。鼻子。嘴型。尤其是嘴角。往上翘着。连不笑的时候都像是在笑。

    “你是韩志远的什么人?”

    老头把搪瓷盘放在柜台上。拿手巾擦了擦手。手巾是黑的。擦完手更黑了。

    “我是他爹。”

    赵四往后退了半步。

    “韩志远呢?”

    老头低头看了看搪瓷盘里那张正在显影的照片。照片上的脸已经清楚了。是一张女人的脸。画着浓妆。像是戏子。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民国十七年。六月五号。”

    六月五号。皇姑屯爆炸的第二天。

    赵四攥紧了兜里那张照片。下巴上没有疤。嘴角翘着。年轻的。干净的。他想起张学良说过的话。那个下巴上有疤的人。订了一口棺材。三天后死了。身上搜出了韩志远的名片。

    “你儿子。”

    赵四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怎么死的?”

    老头抬起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眼珠子浑浊。但亮。像两盏快要灭了的油灯。最后那一跳。

    “炸死的。”

    “炸死的?”

    “皇姑屯的炸药。崩了一块弹片。飞了三里地。扎进他后脑勺。”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端起搪瓷盘。把相纸捞出来。挂在头顶的绳子上。相纸上的女人脸朝下。滴着水。

    “你们是来问扣子的事吧。”

    赵四的瞳孔缩了。

    三

    同一天下午。大帅府。张学良办公室。

    张学良坐在他爹的椅子上。椅子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牙印。他爹思考的时候爱咬扶手。咬了几十年。咬出了一个坑。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赵四从照相馆拿回来的那张照片。韩志远。民国十七年摄于奉天。年轻。干净。嘴角翘着。

    第二样。一颗铜扣子。上面刻着“南满”。赵四从照相馆的柜台底下摸出来的。用一块蓝布包着。布上落着灰。

    第三样。一封信。信是韩老头交给赵四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张学良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纸。薄得透光。纸上写满了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字迹开始潦草。像是手在抖。

    信上写着:

    少帅台鉴:

    我儿志远。死于皇姑屯。弹片入脑后。他未即死。抬回家中。尚能言语。临终前。告我一事。他说。他在铁轨边看见一个人。那人穿奉军军装。袖口绣“帅府卫队”。那人从手指缝里掉了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志远认得那人。那人姓什么。他不肯说。他只说。那人是大帅身边的人。跟了大帅十年。大帅叫他“老町”。

    少帅。您知道“老町”是谁。

    町野武马。日本顾问。大帅最信任的日本人。他在天津站下了车。他没有去见张宗昌。他在法租界利民洋行的二楼。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的是镇威军军装。袖口绣着三个字——“第三方面军”。

    第三方面军。少帅。那是您的部队。

    我儿志远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人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少帅。您查一查。您第三方面军的军需处。有谁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韩德厚。民国十七年六月二十日。于奉天。

    张学良把信放下。他的手在抖。

    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第三方面军军需处。谁缺小指?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老槐树还在。树上的乌鸦不在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手指头。戳着灰蒙蒙的天。

    “赵四。”

    “在。”

    “去查。第三方面军军需处。从处长到伙夫。每一个人的左手。看谁缺了小指。”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转过身来。

    “刘维周。军需处长。他的左手——”

    “少帅。”

    赵四的声音很轻。

    “刘维周的手。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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