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桥上桥下 (第2/2页)
在了半空。
这一题问的不是桥怎么修,而是人怎么办。
她理了理思绪,先问自己:这座桥,该不该修?
渡口常有人翻船,春夏一涨水,过河的人就是拿命去赌。修了桥,赶集的不必在渡口干等,半夜请郎中的不必喊醒船家,两岸的买卖也能连成一片。
平江城里就有这样的桥。修起来以后,桥头先摆了几个卖茶的摊子,几十年下来,茶棚早成了铺面,连着铺面,又生出一条街来。
可若是船太破,或船上挤了太多人,换条结实的船、少载些人,也许就能少出事。
但题里说得明白,一到春夏涨水,渡口便常有人翻船。光管好渡船,未必保得住平安。
这桥值得修。
只是桥修在哪里,钱从哪里来,修好以后又由谁照管,总得先弄清楚。
她把这几处记下来,接着往下想。
她接着问自己:桥修好了,靠摆渡吃饭的人怎么办?
“渡口数十户”,读着是一个数,落到河边,是几十户人家。
她闭了闭眼,想那条河。
譬如河边有个撑篙的老汉,船不是他的,是船东雇他撑,一天挣几十文。撑了一辈子,手掌心的茧比鞋底还厚,除了撑船,别的什么也不会。桥一修坐船的人就少了,船东头一个裁掉的,就是他这样年纪大、手脚慢的。
若有一户人家,自己有两条渡船。桥修好了,过河的客少了,进项也跟着薄下来。船还在,也许还能改做货运,重货还得走水路。
可那两条船要是借钱置下的,全家只靠渡钱过活呢?船闲在岸边,修船要钱,还债要钱,进项却断了一大半,这一家倒下去,未必比那个撑篙的老汉慢。
同样是有两条船的人家,有的能改行,有的未必撑得过去。
再譬如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天天坐渡船过河去对岸赶集,一来一回,渡钱要掏两回,涨水的日子还过不去。桥修好了,渡钱省了,涨水也照样过河,他的买卖兴许反倒要好起来。
这个小贩不撑船,可他也是靠这个渡口过日子的人。
桥下的人,不都是吃亏的。
日头渐渐升高,号巷里有人提前交了卷,提着考篮从门口过去。
她提笔,往下写:开工之前,先把渡户的人数、船只、各家靠什么营生查清楚;仍有货运、装卸可做的,叫他们早知道桥成以后商路怎么变;真正丢了饭碗的,桥头运货的买卖,或可酌情安置——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了。
会撑船的人,未必会赶车。
那个撑了一辈子篙的老汉,叫他离了水,去桥头赶车拉货,他认得哪条路?桥头那点运货的生意,也未必轮得到他,早叫别处有车有骡子的人占了。
纸上一句“转去桥头运货”,写得轻巧,落到河边,未必有人接得住。
她把“桥头运货”那几个字划了。
划完了,她盯着那道墨杠,想起前世的妈妈。
她妈妈做的是建筑和桥梁的材料生意,钢材、水泥,一车一车往工地上送。
她小时候坐在妈妈办公室的沙发上写作业,听妈妈打电话,说的最多的一句是:账算清楚了再签字,签了字就是你的事。
放在这里,官府决定修这座桥,又该担多少?
不能不计成本,把桥修成了,县里的钱也花空了,往后的堤、仓、学,都拿不出钱来;也不能修完了桥,拍拍手就不管了,把修桥的亏全压在那几十户人家身上。
动了这一条河,就是签了这个字。
她重新落笔:确实失了生计的,择其力能胜任者,或役于桥工,或给以营生,因人而定,不强一律;若渡口原有官府准给的渡权,须查验旧凭,依理处置;不许人人尽得补偿,也不得为此另立名目,加派民间。
写完,她把这一段从头读了一遍。
比先前那一段笨,可是站得住。
她开始誊这一篇的正卷。
手指上的帕子渗出了一点红色,她不再求每个字写得好看,只求端正、清楚,一笔不错。
她往下誊,笔下落出一句:
“故兴利者,不独计其所利,亦当察其所失。”
再往下誊,誊到末尾,她停了笔。
帘子外头有风吹过来,吹得油布一鼓一鼓的。
眼前闪过桥上走过去的人。
挑担的、赶集的、半夜去请郎中的;桥下那几十户人家,撑了一辈子篙的手,泊在岸边的两条船,挑着担子赶早集的小贩。
她提起笔,落了一句:
“桥可通两岸之路,政当顾两岸之民。”
姜昭把五篇正卷从头核了一遍:题目有没有抄错,有没有脱字,有没有涂改不清的地方。《兴桥与旧渡问》那一篇,读到末尾那一句,一字没动。
巷子里的脚步声密了起来,号军抱着一摞卷纸,挨间往这边收,收到隔壁又收到了她门口。
号军掀开帘子,把卷子接过去,翻了翻,点了数,拿走了。
她坐在号板上,对着空了的桌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该收拾东西了。
砚台、笔、水盂,都收回考篮。干粮袋里还剩两张饼,硬得像瓦片。槽口里那两片竹楔子,她拔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留给下一科坐这一间的人。
隔壁的老者也在收拾,提着考篮出来,提梁上那根新提绳已经磨得起了毛。
“小相公,考完了。”
“考完了。”姜昭冲他拱了拱手,“老先生保重。”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提着考篮,慢慢往巷口去了。
出了龙门,日头正照在台阶上。
门外又是平江城的声音,卖饼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满街找人的喊声。
台阶底下乱成了一锅粥。
有个书生一出门就叫他娘一把抱住了,娘哭,他也哭。
有个中年人扶着台阶边的石狮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家人蹲着给他扇扇子;还有个年轻的,出了门就扯着嗓子喊“好饿”,喊得满街都回头看他。
那个茶棚里的胖书生也出来了,挎着考篮,脸上笑眯眯的,见了谁都拱手,也不知道他押中了哪一样。
终于考完了。
写得好的,写得不好的,都交上去了。再想,也改不了一个字。
她现在只想回家,烧一大桶热水泡一泡,吃一碗罗妈妈下的面,然后倒头睡一觉,先睡到明天日头晒屁股。
她迈下台阶,走了几步,腿也不软。
又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一飘,膝盖一软,人往旁边一歪。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一把把她架住了。
“昭儿。”
是大哥。
他把她手里的考篮接过去,往阿柏怀里一塞,转过身,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上来。”
“大哥,我还能走——”
“上来!”
姜昭趴到了他背上。
大哥站起来,往上颠了颠,背着她往人群外头走。
他的背很宽,很稳,走得不快。
姜昭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爷爷的拐杖点着石板,听见娘在喊阿栀快把斗篷拿来,听见大伯母的嗓门压也压不住:“出来了!出来了!”
她想说一句“我考完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就在大哥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