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市 (第1/2页)
出闱后的第二日,平江的桂花开了第二茬。东院墙外那两株金桂,香气一阵一阵翻过墙来,窗纸上的日影已经斜成了橘黄色。
姜昭醒过来,先听见廊下罗妈妈压着嗓子说话:“少爷还没醒?鸡汤在灶上煨着,面等他醒了再下。”
“还没呢。”阿栀的声音不紧不慢,“太太说了,叫少爷睡够。”
姜昭想翻个身,腰背发僵,一动,从后脖颈一直扯到尾巴骨。右手中指上缠的帕子换成了细白布,布底下凉丝丝的,是阿栀抹的药。
她躺在那儿,“哎哟”了一声。
帘子立刻掀开了。阿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扭头冲廊下喊了一声,罗妈妈的脚步一路往灶房去了。
等她洗漱完,罗妈妈端着托盘进来,鸡汤面热腾腾的,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旁边搁着油纸包的月饼。
“中秋那夜给你留的。”罗妈妈把托盘往小几上一搁,“老太爷交代,东院那份谁也不许动。”
姜昭伸手去拿筷子,指头一弯,中指上那块磨破的地方扯得生疼,筷子“啪”地掉回了托盘里。
罗妈妈一声不吭,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汤勺,搁在她手边。
“早备着了。”
一连几日,她没碰一本正经书,从爷爷书架上抽了几本前朝人的笔记,歪在藤椅上翻,翻困了就睡。
头两日下台阶,腿还有些发软。第三日,阿栀拿艾叶包在炭盆边上烤热了,替她焐了一回腰,那点酸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家里谁也不提考场。
只有一回,姜硕从栈房回来,进门就嚷:“昭儿,外头茶棚里都在对今年的题,那个桥——”
话没说完,三婶从碟子里拈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了他嘴里。
姜硕鼓着腮帮子愣在那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这栗子甜。”
“甜就多吃两颗。”何秀珠又塞了一颗。
第五日一早,东院的门叫人拍得山响。
阿柏刚拔了门闩,门外那人就挤了进来,一身月白杭绸直裰,料子素,可腰上那块玉坠子成色亮得晃眼,手里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扇坠是一颗蜜蜡。
程瑞站在院子当中,冲着窗户喊:“姜昭!起了没有?起了就走!”
姜昭披着衣裳推开窗:“去哪儿?”
“秋市!蟹都肥了,再不去,好的叫人挑光了。”
姜昭趴在窗台上看他:“我都出贡院五天了,你怎么今日才露面?”
“我倒是想来!”程瑞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拍,“嫂子拦着不让。说你考了九日,得睡够了才许我上门,我要是敢早一日来闹你,她就叫我哥把我锁在窑上看火。”
他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我掰着指头数的,一日也没少。昨儿夜里嫂子回娘家看过你娘,说你能出门走动了,今早才放我出门。”
苏梧从回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搁在阿柏手上:“蟹性寒。姜丝和紫苏都在里头,吃蟹的时候撒上。”她看了程瑞一眼,“阿瑞,太阳落山以前,把人送回来。”
“二婶放心!”程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少一根头发,我赔一根!”
秋市摆在城南那一段河沿上,从桥头一直摆到水门口。
河里泊满了卖蟹的船,蟹拿稻草捆着,码在竹篓里,吐着白沫,咕嘟咕嘟地响。
岸上一溜担子,菱角煮得通红,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砂子翻得哗哗响。桥洞底下坐着几个婆子剥鸡头米,指头上套着铜指套,一掐一粒,白生生地落进碗里。
桂花糖的担子跟前围着一群孩子,糖还没切,甜味先飘了半条街。
程瑞头一个奔着蟹船去了。他蹲在船帮边上,拿扇子往篓里一指,指着最大的那一只:“船家,这一只多少钱?”
船娘报了个价。
“贵了。”程瑞的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便宜些。前头那条船,比你这个便宜。”
船娘笑着看他:“小少爷,前头那条船的蟹,是湖边沟里摸的。”
“那也贵了。”
姜昭蹲在他旁边,瞅着他:“你家缺这几个钱?”
“我家不缺,我缺。”程瑞把扇子一合,下巴抬了起来,“我如今自己挣钱了!窑上分给我两座小窑,烧出来的碗碟,我自己去谈。自己挣的银子,可不能叫人随便哄走。”
他说得一本正经,耳朵尖却红了,眼睛瞄着她,等她夸。
姜昭没夸,伸手把他指的那一只拎了出来,翻过来,拿拇指在蟹脐上按了按,又捏了捏它的后腿。
“自己挣的银子,那更不能买这只。这只是空的。”
程瑞的扇子停在半空:“空的?”
“个头大,腿捏下去是软的,肚子里没黄。”姜昭把它放回篓里,又从底下翻出两只个头小一圈的,掂了掂,“这两只沉。”
船娘拿手背捂着嘴笑:“小相公是行家。”
“我家罗妈妈挑蟹,挑了三十年。”姜昭冲程瑞眨了眨眼,“你方才那一只,讲下价来也是白讲。”
程瑞的脸红到了耳根,低头在篓里翻,翻出一只来捏了捏,又翻出一只,举到她眼前:“这只呢?”
“这只行。”
“那就这只。”程瑞得意起来,“还有那两只,再来两只一样的。”
姜昭伸手去摸自己的袖子。
“你别动!”程瑞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又赶紧把手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一枚一枚数给船娘,数完了,还把钱袋口勒紧了两道,“说好了我请。我自己挣的。”
船娘的船尾上就有一只小灶,蟹洗干净了,上笼一蒸,没多大工夫就红了。两个人坐在船头的矮凳上,船娘递过来一碟姜醋,阿柏把苏梧给的纸包拆开,紫苏的香气混着蟹的鲜气,一下子散开了。
姜昭掰开蟹壳,黄是满的,油汪汪的一层。
她去掰蟹钳,中指一使劲,那块刚结的痂又扯开了,疼得她“嘶”了一声,手一松,蟹钳滚到了船板上。
程瑞看了一眼她那根缠着白布的指头,眉头拧起来:“手怎么了?”
“笔杆磨的。”
“考个试跟打铁似的。”程瑞嘟囔着,把她跟前那只蟹整个端了过去,“你等着。”
他剥得一点也不好看,钳子拿剪子剪开,蟹腿拿筷子往外捅,蟹肉没捅出来,先捅了自己一手的汁水。他那件月白杭绸的袖口上,溅了一道黄。
剥出来的肉,他一点一点拨进她跟前的小碟里,拨满了,往她跟前一推。
“我是嫌你剥得慢。”
姜昭拿汤勺舀了一勺蟹肉,蘸了醋,送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是慢了些,剥出来的干净。”
“你干净,你剥一个给我看看?”
“我手疼。”
程瑞叫她噎得说不出话,低头又拿起一条蟹腿,咬得咔嚓响。
咬着咬着,他抬起头来,像是随口一问:“哎,你自己觉着,这回考得怎么样?”
“还成。”
姜昭又舀了一勺蟹肉。
程瑞张了张嘴,看着她低头吃得正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拿起蟹钳,咔嚓一声又咬开了一只。
姜昭没抬头,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了蟹,日头还高。程瑞拿船娘的瓢舀了水,把手搓了三遍,袖口那道黄搓不掉,他瞪着它,叹了口气,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挽。
“走,看戏去。”
玄妙观前头那片空场上,路歧人搭起了一座棚子,棚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写着几个大字:书生赴试。
棚子底下挤满了人,站着的、蹲着的,还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程瑞扒着人缝往前挤,挤到第二排,回头冲她招手,又冲旁边一个卖瓜子的小贩扔了几个钱,抓了两大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把。
台上那个书生,脸上抹得白白的,背着一只考篮,一步三晃地进了考场。号军拿着一根竹竿当火把,冲他吆喝:“搜!”
书生把鞋脱下来,一倒,倒出一只烧饼。
底下哄地笑了。
程瑞笑得最响,笑完了,扭过头来小声问:“真搜鞋啊?”
姜昭嗑着瓜子,点了点头。
台上的号军捏着鼻子,把那只烧饼拿竹竿挑起来,举得老高,冲台下喊:“夹带!这是夹带!”书生扑上去抢,说那是他娘烙的,号军不给,两个人围着一根柱子转了三圈,书生一把抢到手,当场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满场笑翻了。
姜昭本来只是笑,看到书生噎得捶胸口,想起号舍里那几张硬得像瓦片的饼。
那时候一样也不好笑。
这会儿隔着戏台看,忽然好笑得不得了。她笑得弯下了腰,瓜子撒了一裤子,拿手背抹眼泪。
程瑞扭过头看她,看她笑成那样,自己也跟着笑,笑完了,凑过来:“有那么好笑?”
“有。”姜昭直不起腰,“号舍里的饼,真那么硬。”
台上的书生进了号舍,天上下起雨来。两个路歧人站在棚顶上,拿竹筒往下浇水,浇得那书生抱着卷子满台乱窜,最后把卷子顶在头上,蹲在角落里,冲台下哭丧着脸:“列位看官,这一场,小生是游着考的!”
底下又是一片笑。
程瑞没笑。他把手里的瓜子攥在掌心里,眼睛在台上和她脸上来回挪了好几回,压着嗓子问:
“那你……都写完了吧?”
姜昭把瓜子壳丢在帕子里。
她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收了,垂下眼睛。
“阿瑞,有一桩事,我谁都没说。”
程瑞一下子坐直了。
“最后那一场,”她声音放得又低又慢,“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
“号军来收卷的时候,我才醒。最后那一篇还差一大段,实在来不及了,我就在末尾添了一句:余不赘。”她把手里的瓜子壳一粒一粒丢在地上,“交上去了。”
程瑞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着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台上锣鼓敲得正热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那……”他舔了舔嘴唇,“余不赘,考官看得懂么?”
“看得懂。意思是,后头的我懒得写了。”
程瑞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搓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他的嗓子发紧,“这有什么。考不上就考不上,下一科也就两年,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两年你要是闷,你上我家窑上来,我那两座小窑正缺个账房,工钱给你开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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