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三秒钟,东北王脑袋飞了 (第2/2页)
军医站起来。看着卢夫人。摇头。
卢夫人没哭。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更紧了。
“刘军医。你听着。大帅没死。”
刘军医愣了。
“夫人。大帅他——”
“我说大帅没死。大帅受了伤。在养伤。从今天起。你每天照常来。提着药箱。进屋。待半个时辰。出屋。药箱里装什么。你自己想办法。”
刘军医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这——”
“你照做。”
刘军医看了卢夫人的脸。那张脸是白的。但眼睛是硬的。像两颗石头。他点头。
“是。”
卢夫人转过身。对副官说:“厨房每天照常做六顿饭。端进内宅。饭在屋里放着。凉了再端出来。端出来的时候。把菜扒拉几筷子。做出有人吃过的样子。”
副官应了。
“秘书每天照常批公文。字迹。要模仿大帅的笔迹。大帅的字歪。你就写歪。大帅的字粗。你就写粗。”
秘书应了。
“府里上下。谁都不许哭。谁哭。谁卷铺盖走人。”
五
爆炸后第二天。日本领事馆派人来探视。
日本人来了两个。一个是领事馆的武官。矮个子。留着小胡子。一个是翻译。瘦高个。戴眼镜。卢夫人坐在堂屋里。隔着屏风跟日本人说话。屏风是红木的。上面雕着花鸟。卢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稳稳当当的。像一面湖。
“大帅受了点伤。养着呢。过几天就好了。”
武官说:“我们想见大帅一面。”
卢夫人说:“大帅睡了。”
武官说:“我们奉关东军之命。特来探望。”
卢夫人说:“大帅睡了。”
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改天再来。”
卢夫人说:“不送。”
日本人走了。卢夫人坐在堂屋里。没动。她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凉的。攥了一个时辰。日本人刚走。她就瘫在地上了。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血都掐出来了。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副官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想扶。她摆手。
“别扶。我坐一会儿。”
她坐在地上。看着屏风上的花鸟。鸟是凤凰。凤凰的尾巴很长。她想起大帅。想起大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十六岁。大帅三十四岁。大帅说:“这丫头。眼睛亮。”她跟了大帅二十年。大帅打她。骂她。也疼她。大帅说她是“五夫人”。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她是卢寿萱。她是张作霖的女人。她是张学良的继母。她是大帅府的女主人。现在。大帅死了。她得撑着。撑到小六子回来。
六
爆炸后第十三天。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从邯郸回来了。化妆成伙夫。坐闷罐车。混过日本人的关卡。一路提心吊胆。他走进大帅府的那天。府里的人才开始挂白布。白布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内宅。挂满了。风吹过来。白布飘起来。像一片白旗。
张学良站在他爹的灵前。没哭。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袖口上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完整。他看着他爹的照片。照片上的张作霖穿着大元帅服。嘴角往下撇着。不笑。
他问他五姨太:“我爹最后说了什么?”
卢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你爹说——‘日本人。我尿你八辈祖宗。’”
张学良点了点头。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卢夫人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沾着血。她把扣子放在张学良手心里。
“你爹给你的。”
张学良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他凑到灯底下看。是“一”。
他把扣子攥紧了。指头关节发白。
七
当天夜里。大帅府。张学良的房间。
张学良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他爹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奉天的夜。黑黢黢的。远处有狗叫。叫了三声。停了。
他低头看扣子。背面。“一”字旁边。还有痕迹。很浅。像是刻过又被磨掉了。但磨得不干净。还能看出笔画。一个字。
“零”。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一”旁边有个“零”。零号扣子。结拜那天晚上。酒碗里那颗。谁拿了谁就是第三只手。他爹手里这颗。是零号?还是“一”号?
他把扣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分不出来。他想起一件事。他爹死之前。卢夫人说。大帅在爆炸前三个小时。在专列上。从自己脖子下面摸出来一颗扣子。他当时不知道脖子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颗扣子。他摸了摸。没在意。随手揣进了兜里。直到炸药响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
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把日本人的扣子。塞到了他的衣领里面。
那列火车上。有内鬼。
而那个内鬼。在爆炸之后。消失了。
张学良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松开手。掌心里一道红印。铜扣子的形状。圆的。中间两个字。
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