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冷线 (第2/2页)
引阵、把两枚镇界眼、赤魇玉牌、那只瓶颈系着阿萝编的歪扭红绳的瓷瓶、都放在阵心、又以长春诀温养、丹心微运、凝神静气。
他先把院门落了栓、窗缝用黑布遮严、布下银针示警的小阵防人打扰、这才盘膝坐定;两枚镇界眼一主一残、在阵心静静发亮、赤魇玉牌压在双眼之间、那根红绳他解下来双手捧着、隔着这么远连线、要借的便是这绳上凡界亲人一点念想。
红绳是三物里、唯一带着凡界人气、牵挂的活物。
他要借这一点活气、隔着两界、再隔着北境到承州的数千里、把阿萝的感应、接过来一瞬。
他知道这一次极勉强、承州离枯井太远、强催一回、代价不会小。
阵心银针轻颤、两枚镇界眼泛起微光、那根歪扭的红绳缓缓绷紧、又一点点发烫。
他闭上眼、丹心神识顺着红绳那一点暖意、往北、往枯井的方向探过去。
隔着很厚很厚的水、透过来的景象模糊、零碎、晃得厉害。
他“看”到了、极远的南边、他脚下这片大市的地底、一处处冷森森的、关着许多孩子、与阿萝同源的、冷冰冰的气息、一个、两个、许多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南推、往南运;更深处、还有一个、格外冷、冷得发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还模模糊糊听见水声、船橹声、与孩子压得极低的抽噎;方位全朝南、越往南、那冷越沉、越厚、到后来连红绳都探不进去了。
那个格外冷的孩子、给他的感应最重、重得他丹心都跟着一沉、成了一块压在极深极暗处的寒冰。
只闪了一下、那点感应便被人一刀切断。
红绳那一头、阿萝闷哼一声、两行鼻血淌下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被一个苍老而稳的气息一把扶住、那是苏望山。
陈飞常这边、识海被针狠狠一刺、丹心一震、接引阵的银针乱颤、红绳烫得几乎握不住、他闭目调息了好几息、才压下那阵翻涌的眩晕、额角已沁出一层冷汗。
赤魇极淡地警示:太远了、这一回之后、红绳在承州再连不上、阿萝得养、不可再用。
红绳那一头、隐约传来苏望山安抚阿萝的声气、老人沉稳地把孩子抱下井台、又有一个温软些的女人气息凑过来、是马晓雯。
陈飞常悬着的心才落下半截。他对着红绳极轻传了一句、安稳守井、莫再强求、那一头未必听得清、他却不得不说。
这是阿萝头一回隔这么远、为他强催天阴感应、那点鼻血是为他流的、他心口发紧、却只能把这一笔也记在账上。
陈飞常握着那根红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确证了、牙行底下、确实关着天阴孩子、不止一个、正一批批南运、还有一个格外冷的、藏在很深的地方。
那孩子为何格外冷、是天阴里的主引、还是柏记故意留下钓人的饵、他隔着数千里辨不清、也不敢断定;但无论是哪一种、他这次都够不着、贸然顺着那点冷意找过去、正中下怀也未可知、他只把那方位深深记下。
可他也清楚、自己看见了、此刻却不能动手。
镇市大阵罩着整座承州、元婴老祖坐镇、城里动武便是死路、柏东家又是筑基后期、他一个外乡行商、人地两生、在城里翻不起半点浪花。
何况孩子关在哪处宅院、船往哪条水路、最后交给谁、他都还没摸到;为眼前一两个孩子打草惊蛇、断了后面那许多孩子的活路、他做不出来。
他更不能凭一次模糊的感应、去赌那很深地方的一个、连方位都辨不清、强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压下心头那点躁意、指尖一点点收紧。
“何掌柜。”他睁眼、声音很稳、“牙行后门、背巷、水门货栈、你给我盯死、每夜车次、时辰、换几条船、走哪个方向、一条不漏。”
“再替我做一件事、暗中联络城外信得过的暗网兄弟、或是南境商道上能用的人、只要车马脚力、不要生面孔、压轴那几日、我要在水门外、有人接应。”
何掌柜应下、又压低声问、要不要救人、何时动手。
陈飞常摇头。
“在城里、不动。”他一字一句、“要救、也得等他们出了镇市大阵、上了水路、才有一线机会;这一批南运前还没走的、能救几个是几个;已经南运的、藏在深处的、这一次够不着、记在账上、一笔一笔、总有讨回来的日子。”
他心里已有了粗略的打算:水门外废货栈是镇市大阵的边沿、再往南、水路两岸荒芦荡连片、是动手的好地方;车队换船之际、防备最松、人手又要分散、何掌柜的人盯梢、城外暗网出车马脚力、他自己腾得开便亲去策应。只是这一切都得等压轴那一夜、见机行事、能救多少他不敢说满、却不会一个都不救。
他不是见死不救。
他是要救得成、救得干净、而不是拿孩子和自己的命、去泄一时之愤。
何掌柜又报来一个时辰:下一批黑幡车、就定在压轴大拍那一夜、趁全城目光都聚在聚宝楼、从水门走货。
陈飞常心头一动。
夺玉符、在压轴场、在明处;救孩子、在水门外、在暗处;两件事、压在了同一夜。
他铺开何掌柜画的那张城图、就着一盏油灯、把聚宝楼、柏记牙行、南门水道、水门外那处废弃货栈、一个个标了出来。
灯火摇曳、明的一条、暗的一条、都压在压轴那一夜。
明线、他持席牌在压轴场、万众目下夺符、离不得人;暗线、救孩子在水门外荒芦荡、也要有人压阵;他一个人分不成两个、便得把暗网、何掌柜、城外的人提前编成一张网、他只在关键处落子。
这是一局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的险棋、可他没有退路。
他一个人、要在两条线上、同时落子。
他抬眼望向城南灯火、沉静而坚定、只待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