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神器无主(下) (第2/2页)
灵州到长安,他们打了多少仗,熬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朕诸子皆幼,弱女无依,自此无父,亦将无母……”
敬翔声音一颤。
他勉强读完“视如己出,使得长成,不复流离”,后面已有几人失声痛哭。
李业俯身,额头触到席面,久久没有抬起。
“使耕者安于田,行者安于路,宗庙复有血食,朕虽死,亦无恨。”
诏书终于读尽,敬翔捧着白绢跪下。
满堂哭声一时难止,祭位前的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晃,萧顷起身掩上半扇门,又回到原处拜伏。
李业再拜,起身时,张承业扶住了他的肘。
“继元兄。”
他只唤了一声,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
张承业点头,也没有劝,只陪他站了一会儿,才扶着坐下。
待哭声稍歇,李振出班,跪在堂前。
“大王,臣有一事,不能不奏。”
李业望向他。
“大行皇帝已崩,国不可久无君。朱温一旦回洛阳,必另拥宗室,诏令诸镇。那时他便会说今日我等所奉遗命为假,护送皇子亦成了劫掠皇嗣。朝廷大统,须早定!”
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下目光。方才听见那句“嗣皇帝位”,人人心中都在想这件事,只是哭声尚未止,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振俯身再拜。
“宣宗皇帝以武宗之叔承大统,宗室承继,有此先例。今大行遗命明著,陆学士亲受诏命,玉玺亦已奉至。”
众人听到这里,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李振果然大礼参拜后正色言道
“臣请大王奉遗诏,正位登极,以安社稷!”
赵密当即膝行出列,重重拜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前后的将领、官员接连出声。
几名灵州旧吏抬头望着李业,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激动得发颤。
韦庄也拜下,萧顷稍迟一步,随后道
“臣请承行遗命,迎接皇嗣,议定大礼。”
司空图伏身于旁,白发散在领边。
“陛下以天下相托,望大王勿负!”
李业望着满堂拜伏的人,一时心潮难平。
若没有他来到此世,李晔本该再活十年。那十年固然也尽是屈辱与惊惧,可他今日终究还该活着。
他的到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连这个年轻天子的最后岁月,也早早被推到了绝境。
这不是他所愿。
偏偏李晔最后这一死,又把他前路上许多最难迈过的关隘,替他扫平了。
李业再看那份血诏,心里便生出一阵难言的愧疚。天下,他本就想要;皇位,他也从未当真不曾想过。
但几个孩子今后叫他一声皇叔祖,他总得敢答应,总得有脸去见他们。
旧史里,李晔的儿子们多死于朱温之手,宫中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到头来只剩下史书上的几行名字。
此世他们已经逃了出来,他不能再让这样的结局落到他们身上。
堂中劝进的声音还在响,李业看见敬翔与李振前后跪着,心中已经明白。
这番话由李振先说出来,后面的人才敢跟着说,他们要替他把这一步铺好。
可是,不能就这样走。
“诸卿起身。”
李振仍伏着
“请大王承继大统!”
“梓宫尚陷洛阳,皇长子还在华州。”李业声音沙哑,却渐渐稳住
“陛下把孩子托给我,他们连家门也未进,我便在这里受劝进,如何对得住他?”
“遗诏已有明命,臣等……”
李业抬手止住他。
“先迎皇嗣,先举丧。即位之事,不得草率。”
他扫过诸将。今日一句请登极,便能叫他坐上皇位,旁人或许只看见众望所归,他却还想到往后的岁月。
军功可以封赏,拥戴可以感念,君位承继总得有一套众人肯守的礼法。
不能今日凭将士呼声拥他,来日又凭将士呼声拥别人。
德王与陆扆都还未至,这场事尚有须交代之处。
敬翔终于出前
“大王所虑甚是。君位之礼,可待迎接皇嗣后再议。只是陛下遗命总摄朝政,此事不能亦缓。”
“这个我知道。”
李业扶着案沿站起,看向司空图、萧顷。
“陛下的丧事,不能只算凉王府替他办的。诏命要颁诸州,朝政也不能悬着。请二位参酌旧制,今日便将长安诸司立起来。”
敬翔再拜领命。
当堂议定,尚书省留司转为尚书省,以敬翔为尚书左仆射;韦庄为门下侍郎,李振为中书侍郎,俱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中书门下议政。
中书草制,门下审覆,尚书省统领六曹承行,原先暂署的事务依次归入诸司,不待官员补齐才行号令。
几项任命宣下,堂中的人次第拜受。
有人眼中仍有泪,有人已经望向敬翔身后的案席。
多年在藩府办事,如今奉天子遗命列入朝班,身上的官袍没有换,肩头承担的事却已不同。
李业命治下关中、陇右、蜀中诸州举国丧,告丧文并录遗诏,明列皇嗣安在、陆扆尚存。
又遣使赴晋阳,告代王李克用大行皇帝遇害,请其共讨凶逆。
他说到这里,转向张归厚。
“华州那边,你亲自遣人去。陆学士与皇子公主若还不能赶路,便再养几日,不能催逼。迎送护卫,须稳妥。”
张归厚叩首:“臣明白。”
夜深时,正堂中的人陆续散去。敬翔与韦庄仍在案前拟文,李振逐项核对诸州名目,赵岳领着亲兵在廊外等候传令。
李业独自回到祭位前,拈香再拜。
他望着烛火,沉默良久。
“孩子,我会养大。你交下来的事,我也接了。”
身后脚步停住。敬翔捧来拟好的告令,俯身请他过目。
李业接过,纸上写的是秦王奉大行皇帝遗诏,总摄朝政,告哀于天下。
他逐行看完,提笔押署。
第一封告令当夜出府。骑士翻身上马,赵岳将封好的文书交到他手中,嘱其沿驿传递,不得停误。
马蹄声越过坊门,渐渐远去。尚书省值房的灯仍亮着,案上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向西,向南,也向东面的诸镇发出。
堂前的祭位尚无人离守,堂后的官署已经在传令。
李业回到灯下,将那份血诏一点点展平,末尾几行字很淡,他凑近了,仍能看见那句“朕虽死,亦无恨”。
然后握住那方金镶玉玺,端详良久,半晌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