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猩猩血(上) (第2/2页)
带着几分病中淡色,恹恹地抬眼望来,竟有若仙人。
小二一时看得呆了,满肚子的不耐早飞到九霄云外,只直勾勾地瞧着,眼珠竟像粘在了人身上一般。
玉朝被他瞧得一怔,才想起方才仓促间竟忘了戴斗笠轻纱。她此刻心绪繁乱,也懒得多言,伸手取过托盘上的药碗,淡淡道了声“有劳”,便阖上了门。
门外小二如梦方醒,隔着门扇只隐约瞧见一抹纤细背影,心里生出几分懊悔,只怨自己方才呆头呆脑,倒把人惊回去了。
眼珠一转,又扬声对着门内道:“姑娘喝完药不必往下送,上房每日辰时都送热茶,等小的送茶来时一并捎走便是。”
门内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嗯”,再无声息。
他踮脚望了半晌也瞧不见里头光景,只得抱着托盘,恍恍惚惚地下楼去了。
此时距午时尚早,店中清闲。掌柜捏了把炒花生,靠在柜台上正听林先生说书,一眼瞥见自家侄子失魂落魄地下来,到底没忍住,捻起颗花生便朝他掷了过去。
小二正走神,冷不丁被砸了个正着,抬头见自家叔叔神色古怪地瞅着自己,两撇小胡子随着嚼动一翘一翘的,倒有几分滑稽。
他心下了然,弯腰捡起那颗花生,走到柜台前递回去。
掌柜也不客气,接过来指尖一捏,红衣花生仁滚了出来,又推回他面前:“尝尝,厨娘刚炒的,正香。”
小二捏起来丢进嘴里,脆是脆的,却有些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方才惊鸿一瞥的容颜。
掌柜瞧着他这模样,轻叹一声,俯身从钱匣子里摸出三钱银子,指尖顿了顿,又放回一钱,只拿了两钱搁在柜面上,推到他跟前。
语重心长道:“叔知道你自小就想出去闯荡,叔总怕外头世道乱,把你带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如今拘着你在这青安镇熬了这些年,没见过什么世面,原是叔考虑不周。”
小二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着那两钱银子反倒心慌,正欲后退,早被掌柜一把攥住手腕,把银子塞进他掌心,压低声音道:“这点钱你拿着,夜里搭船去西市开开眼界,别跟你爹娘说。”
小二这才回过味来,神色反倒复杂了,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凑过去咬耳朵:“叔,从前您可不是这般,只说我敢偷偷去西市,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掌柜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不过见了个姑娘便这般魂不守舍,谅她再好看,还能是天仙下凡不成?”
小二张口欲辩,掌柜摆手止住他,又道:“娶妻当娶贤,你年纪也不小了,正该说亲的时候,眼睛可得放亮些,别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眼。骗身子事小,你个后生家吃不了亏;骗了钱去,那才是天大的事。”
说着说着,眼尾扫到小二掌心里的两钱银子,又觉肉疼,连忙捂着脸挥手让他走。
小二捏着银子愣了愣,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叔,那上房的姑娘……”
话未完,掌柜便背过身去,摆明了不听。
小二无奈,只得迈步往后厨去,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又停脚转身道:“叔,可两钱银子也不够去花楼啊!”
这话又快又响,话音一落,大堂里登时静了一瞬。
再看掌柜,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紫,气得吹胡子瞪眼,吼道:“滚!”
小二自知失言,脖子一缩,一溜烟奔后厨去了,心里暗自嘀咕:这可怨不得我,谁让叔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嗯,横竖是叔的不是。
堂内众人哄然大笑,相熟的客人已忍不住说起了荤话,连说书的林先生都摇着折扇,莞尔不已。
掌柜站在柜台后,臊得满头是汗,还得陪着讪讪的笑,肚里早把这不成器的侄子骂了八百遍——这事儿若是传到哥嫂耳朵里,可怎么交代!心里乱念,一会儿道福生无量,一会儿又想起当今崇信黄教,忙又改念我佛慈悲。
客房里,药碗搁在八仙桌一旁,玉朝却只顾着对着那枝海棠出神。
花木视界与人不同,辨不清人脸眉眼,倒与医书上所载的脸盲症相似。可梦里那只捻花的手,骨节分明,肤白如玉,与先前堂下瞥见的林先生分明一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