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北固山矿洞深处有人 (第2/2页)
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手指——拿着拐杖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答应了?”谢师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答应了。然后第二天晚上,青霜门就出事了。”许又开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底吸上来的,“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师兄夫妇死了,剑谱不见了。我以为是你拿走的。我追到江边,砍了你的手指,但你还是跑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老谢,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把买卡特的人引来的?”
谢师叔的身体沿着石头往下滑,最终跌坐在地上。灯笼歪了,火苗舔着纸罩,差点烧起来。谢依兰冲过去扶住师叔,被老者一把攥住了手腕。老者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灯笼摇晃的光。
“依兰。”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箱子里……你去看。你去看那张名单。你去看第一个名字。”
谢依兰扭头看楼明之。楼明之点了点头。
她跑到井边,搬开铁栅栏,用绳子把井底的铁皮箱子吊上来。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打得极紧。她用短刃割断麻绳,揭开油布,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她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本线装册子,青布封面,封面上用朱砂写着“青霜剑谱”四个字。一封牛皮纸信,封皮上写着一行字——“留予后人,真相自现。”还有一张纸,很薄,很黄,折叠了四折。谢依兰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份名单。竖排,毛笔字,墨色已经褪成淡褐。第一个名字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谢依兰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僵住了。她抬头看向楼明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雨滴。
“第一个名字是……楼振声。”
空地上安静了。
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打在石头上,打在井口的铁栅栏上,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四面八方敲着小鼓。楼明之站在雨里,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眨眼。
“你说什么?”
谢依兰把那张纸递给他。楼明之接过来,低头看。第一个名字被朱笔圈着,笔画粗重,力透纸背。楼振声。他的恩师。那个教他查案、教他做人、教他“真相不能打折”的人。那个死在雨天、表盘碎在皮肉里的人。那个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的人。那个他查了三年、平反了三年、被人骂了三年“害死师父”的人。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楼明之。”谢依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应。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名单上不止一个名字,后面还有七八个,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他只看见第一个。那个朱笔画的圈,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许又开站在竹林边,伞沿底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一闪而过。但谢依兰看见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又开。”她站起来,短刃指向他的方向,“你故意让我们来拿这个箱子。你早就知道名单上有楼振声的名字。你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对。”
“你砍我师叔的手指,逼他躲了二十年,也是因为你知道箱子里有这张名单。你怕他打开看,怕别人看到第一个名字。”
“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又开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地上,笃的一声。他的脸从伞沿底下完全露出来,儒雅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悲悯。
“因为楼振声是我杀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天空裂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水都往下倒。楼明之握着那张名单,指节发白,纸张在雨里渐渐洇湿,那个朱笔画的圈开始模糊。他抬起头,看着许又开。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
“你杀了他。”他重复了一遍。
“我杀了他。”许又开说,“因为他查到了青霜门的真相,查到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来找我,要自首。他说他当年被买卡特的父亲收买了,把青霜门的地图交了出去。他没想到会死人。他没想到整门都会被灭。他后半辈子都在赎罪,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几年,想弥补。”
许又开停了一下,看着楼明之。“你师父是个好人。但他也是凶手之一。我杀他,是给青霜门四十七口人偿命。”
楼明之把名单折起来,收进口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许又开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三尺。雨打在伞面上,打在两个人的肩上,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石头在滚。
“你杀了我师父。”楼明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然后你看着我查了三年。看着我被革职,看着我被人骂,看着我在他坟前发誓要还他清白。你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对。”
“为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伞偏了偏,让出一点伞面给楼明之。雨水从伞沿上流下来,在两个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帘。
“因为我想看看你查到什么地步。”许又开说,“你比你师父强。他查到名单就停住了,他不敢往下查。你查到了井里。如果你今天不来,我也许会一直看着。但你来了。”
他伸出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楼明之掌心。是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的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楼明之认得,那是恩师的手表。碎了二十年的手表。
“表壳在江里,我捞了三个月。”许又开说,“表盘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还给你。”
楼明之攥着那块表盘,碎玻璃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滴。他没有松手。
“许又开。”谢依兰站在他身后,短刃举在胸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今天走不出这座山。”
许又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姑娘,你今天带不走我。不信你回头看看。”
谢依兰回头。山道上,手电筒的光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买卡特的人,还有穿制服的。江边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有人报了警。不止一个人。许又开的人,买卡特的人,还有不知哪一方的人,把整座北固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看。”许又开撑起伞,转身走向山道,“楼队长,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你师父。但你如果现在追我,你会错过名单上第二个人。”
他走进竹林,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笃、笃、笃,最后融进雨声里,听不见了。
楼明之站在雨中,手里攥着恩师的手表,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湿透的泥地上。谢依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谢师叔坐在石头上,灯笼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烧穿的纸罩里冒出来。
很久之后,楼明之把表盘装进口袋,抬头看着北固山顶那片裂开的天光。光正在收窄,云层重新合拢,把那一线天光慢慢吞没。
“名单上第二个人是谁?”谢依兰问。
楼明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单,展开。雨水已经把纸洇透了,字迹更加模糊。但他看清了第二个名字。朱笔没有圈,但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星。那颗星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名字是——买卡特。
“买卡特。”楼明之把名单收好,“许又开说名单上有第一个人,让我去看。但他真正想让我看到的,是第二个。”
谢依兰忽然明白了。“他在引你去找买卡特。”
“对。许又开杀了楼振声,买卡特的父亲杀了青霜门满门。他们两个人有共同的秘密,也有各自的仇。许又开把名单给我们,是在告诉我们——找买卡特报仇,你才能知道全部真相。”
雨渐渐小了。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滴落,打在枯井的铁栅栏上,叮叮咚咚的。楼明之蹲下来,把铁皮箱子重新盖好,推回井里。剑谱和遗书还在里面,他把名单取了出来,其余的原封不动。
“井里的东西,等事情结束再来取。”他说。
谢师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者的手搭在楼明之肩上,很重。“你师父的事……我二十年前就知道。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把铁栅栏重新盖上,用脚踩实。然后他站起来,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拧了一把水。
“走吧。”他说,“去镇江。”
“镇江?”谢依兰问,“买卡特在镇江?”
“买卡特在镇江国际饭店。”楼明之往山下走,“今天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闭幕式。买卡特一定在那里。名单第二个人,不会错过这场戏。”
山道上,警笛声越来越近。楼明之和谢依兰从另一条小路下山,绕开大路,穿过一片枫树林,枫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泥路上像一层暗红色的地毯。走到山脚时,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橘红色的霞光,照在长江水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楼明之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镇江城。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目而遥远。他把恩师的手表举起来,碎表盘对着光。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他记得那天接到消息的时间,也是四点十七分。
他把手表攥在掌心里,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很清晰,很实在。
“师父。”他对着江面轻声说,“我找到那块表了。”
江水无声东流,浪花拍打着脚下的礁石,一下又一下。远处,镇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映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名单上还有一串名字,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