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档案室里的幽灵 谁在替死者说话 (第2/2页)
楼明之抬起头。
“你父亲后来怎么了?”
何雨菲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1998年7月,他被调离法医岗位,理由是‘工作调整’。调到档案科,管了十年档案。2008年退休,2015年去世。”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藏着某种刻意压制的颤,“他去世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青霜门那五个人,死得不对。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没告诉我。”何雨菲放下保温杯,“但他留了这个信封给我。他说,‘等到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个案子,而且不止一个人来查,你就把这个给他们。’”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五条人命,一份简略得不像话的勘验报告,一个被调离岗位的法医,一份“恰好”丢失的尸检报告,一个“恰好”出故障的硬盘。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许又开那天来,看了这个档案盒之后做了什么?”
何雨菲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在档案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我中间进去送过一次水——档案室规定不允许带水进去,但我那次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他在做什么。”她停了一下,“他在拍照。每一份卷宗,每一页纸,他都用手机拍了照。包括那份现场勘验报告。”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他看到我进去之后,很自然地把手机收了起来,说‘这些资料太珍贵了,我想记录下来做研究’。”何雨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笑得很温和。像一个老师。”
楼明之把那沓笔记重新装回信封。
“何科长,这个东西,我能带走吗?”
何雨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查清楚了真相,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想在我爸坟前烧给他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到死都没等到那一天。”
楼明之把信封放进牛皮纸袋里,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离开档案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从巷子两边压过来,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影里。谢依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何守正的笔记里说,女性死者是被勒颈而死,无挣扎痕迹。”谢依兰先开口,“这说明凶手是先控制了她,再动手。如果真是门派内讧,不可能出现这种死法。五个人混战,没人有空去控制一个女人再专门勒死她。”
“还有那个胸口中剑的。”楼明之接道,“伤口深七厘米,创口平滑。这是专业杀手的手法。一剑毙命。”
“也就是说,官方结论‘内讧互殴’是假的。这是有预谋的屠杀。”
“而且有人知道真相。”楼明之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何守正知道,但他被调离了。许又开也知道,所以他三天前来把剩下的证据拍走了。”
谢依兰也停下来。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抱着手臂。
“你觉得许又开拍那些东西,是要销毁证据,还是要利用证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天在镇江博物馆的“武侠文化展”上,许又开站在青霜门展台前讲解时的样子——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像一个真正热爱武侠文化的人。但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光。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做成的东西时才会出现。
“他在做两手准备。”楼明之终于说,“如果真相藏不住,他就抢先站出来‘揭露真相’。到时候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忍辱负重二十年终于说出实话的证人’,而不是‘当年灭门的凶手’。”
“那买卡特呢?”
“买卡特不一样。”楼明之把纸袋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买卡特是来报仇的。他不在乎真相怎么被说出来,他只在乎仇人的命。”
两人走到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谢依兰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许又开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镇江?二十年都过去了,他为什么现在动手?”
楼明之转头看着窗外。出租车驶过一条老街,街边有一家纸扎店,门口摆着几个纸人。纸人的脸白得发亮,眼睛是用墨笔点的,空洞洞地看着马路。
“因为他知道有人开始查了。”他说,“而我们出现,就是那个‘开始’。”
出租车拐上大路,汇入车流。楼明之掏出手机,给一个老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许又开,五十八岁,武侠杂志创办人。重点查他1998年3月到6月的行踪。”
发完消息,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脑子里浮现出何雨菲办公室桌上那杯水的样子——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很紧,像是怕水洒出来,也像怕什么东西跑进去。
何守正不能说。何雨菲等了十七年才等到有人来问。那些被覆盖的监控、被调离的法医、被“快速结案”的五条人命——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替这些死者把嘴封上了。用沉默、用调令、用一块出了故障的硬盘。
楼明之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谢依兰。”
“嗯?”
“何守正的笔记,你回去之后用手机拍一份,原件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放在我们住的酒店。”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大概也想明白了——如果何守正十七年前能被人从法医岗位上调走,那么今天,何雨菲给他们的这封信,也随时可能“消失”。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换班,新来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整理房卡。楼明之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挡住了脸,但露出来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造型很特别,是一个交叉的剑形。
楼明之记住了那枚戒指。
电梯门关上了。
回到房间,谢依兰把牛皮纸袋打开,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何守正的笔记。楼明之站在窗前,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他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酒店门口的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刚才那辆出租车已经走了,但这辆车还在。
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微微抖动。
楼明之把窗帘完全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