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2/2页)
的视线落在一阶那边的方向,隔着大半片操场,看了几息。
“那人谁?“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阿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穿蓝绸夹袄的男生正站在一阶方阵边上,姿态松垮垮的,不像在练功,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她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永昌商号的。“她说,“姓陈,叫陈子安。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上个月才从青州搬过来。和去年的陶夭夭一样,是第二批报到的。城里几家铺子的掌柜都在说这家少爷是个不着调的。“
苏尘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那边。
夭夭在旁边补了一句:“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她顿了顿,“但那个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没挨过打的。“
苏尘没有接话。
然后他看见陈子安朝清瑶伸手了。
他收了目光。
夭夭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什么——身边的苏尘已经不在原处了。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从她手臂旁边擦过去,衣摆扫了一下她的手腕,人就已经出去了。没有喊声,没有预兆,就是收拳、转身、迈步——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到她的目光差点没追上。等她转头去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大半个操场之外了。
夭夭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转头看阿离。
阿离也收了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一阶那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离。“夭夭压低声音,“少主到底什么修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跟我说凝元境,刚才那个速度不是凝元。“
阿离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回答了。
“开脉境。“
夭夭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操场上表现得太大惊小怪,但她实在是没忍住。开脉境——她自己才刚刚凝元境入境,知道从凝元到开脉得走多远。她练了半年才到凝元,还是在龙脉上练的。这都可以说是天资聪颖了,听说阿离可用了一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再过半年能不能摸到开脉的边。
“开脉?!“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他才多大?“
“跟我们同岁,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离说。
夭夭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苏尘和她们同岁,她只是在惊讶苏尘在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达到了普通人一生都到不了的境界。
——
苏尘站在陈子安面前。
陈子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往前伸。他被苏尘冲过来那个速度带得愣了一下——他根本没看清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觉眼前一晃,一个人就站在了他和那个被他调戏的姑娘之间。跟他差不多高,但肩膀比他宽,站着的姿态不像蒙训院的学生——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练完功等着散课的站法,是那种站定了就不再动的站法。
陈子安把手放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
“你谁啊?“他问。语气还硬着,但那层轻佻劲儿已经薄了一层。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了回去——不是转身,只是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她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来了,但目光还落在自己刚才被他托过的那块地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印子。
“受伤了?”苏尘问。
清瑶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他那块衣领停留的位置慢慢抬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
“……清瑶没事。”
声音比平时轻,尾音软了一下。不是故意放的,是走了神之后话自己跑出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话好像和平时哪里不太一样,但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她的脸色没有疼的样子,呼吸也稳了,应该没事。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站在原地,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一下的愣怔里缓了过来——换上了一副被晾了一会儿之后攒起来的不爽。
“你谁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问你话你没听见?”的架势。
苏尘看着他,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上下打量了陈子安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绸面夹袄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你爹做生意的,没教过你出门看人脸色?”
陈子安一愣。
“没教过的话,”苏尘说,“趁早回去问问。朔州城不大,但比你陈家大的商号也不少。”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冲,但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在陈子安面前慢慢放下一块石板。陈子安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子安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右手握紧,一拳朝苏尘脸上挥了过去。
苏尘侧了一下身。
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肩膀往旁边偏了偏,没有退,没有躲远,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去,连衣领都没碰到。然后在陈子安因为打空而往前踉跄的那一瞬间,苏尘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带——借力,不费力。
陈子安只觉得自己手里那股往前冲的力突然找不到了落点,紧接着手腕上多了一股方向扭过来的劲,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摔了下去,肩膀先着地,闷响了一声。
地上的霜被他的衣服蹭出一条痕迹。他趴在那里,懵了一息——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躺到地上的。
然后他爬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看向苏尘,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苏尘,苏尘站在原地没动。
“……你给我等着。”
陈子安转身跑了。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操场。
苏尘收回目光。旁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永昌”“新来的”“被摔了”之类的字眼飘过来。他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接清瑶的时候沾了一点草屑,他伸手掸了掸,正要转身走回二阶那边。
“哥。”
苏棠从他身后几步追了过来。她跑得有点急,在霜地上停住的时候脚下打了个小滑。
苏尘回过头。
苏棠站在他面前,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有一肚子话想说——骂那个纨绔有病、问哥你刚才那一摔怎么做到的、说清瑶好像还没缓过来——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一块,最后挤出来的是:
“你袖子脏了。”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掸过的袖口。草屑已经掉了,但那块蹭过的印子还在。他伸手又拍了一下:“没事。”
苏棠“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她站在那儿,脚尖在霜地上碾了一下。
“清瑶呢?”苏尘问。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清瑶还站在原地,苏棠跑过来之后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事吧?”苏棠问,不太确定。
苏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边的清瑶。清瑶站在一阶方阵的边缘,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事。
“应该没事。”苏尘说。他想了想,“等下散课了陪你俩回去。”
苏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从操场中间传过来:“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武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方阵前面走过来了。他站在一阶和二阶之间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点名用的薄子,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还没完全散开的学生——有人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练功,有人低头往自己位置上走。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尘和苏棠这边。
苏尘说:“没事。闹着玩的。”
武师看了他一眼。他认识苏尘——去年的老生了,平时话不多,不惹事。他又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又看了看苏尘袖口上那块没完全拍干净的印子。
“闹着玩闹到摔地上?”武师说,语气不算凶,但也不是信了的样子。
苏尘没接这个话。
武师也没追问到底。他又看了这群人一眼,甩了一下手里的薄子:“行了行了,都散开。武课还没散呢,站在这像什么样子。”
人群散开了。苏尘也向自己过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