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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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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第1/2页)

    下午的文课在讲堂里。

    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很淡,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落在纸上看久了也不刺眼。光斑的边缘被窗棂的影子切成锯齿状,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没合上的梳子。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浮得很慢,像是停在那里不动了。

    文师在前面讲算学,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从讲堂中间淌过去。偶尔有学生站起来答问,说完了又坐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讲堂里的声音就是这些——文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层叠一层,填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台安安静静转着的磨。

    顾清瑶坐在窗边第二排,面前铺着一张纸。

    纸上抄了三行字。第三行只写了一半,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个偏旁,剩下的半截没接上,笔就停在那里了。

    她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字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把纸揭起来看了看,揉成团,放在桌角。

    她又铺了一张新的。

    低头写了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停住了。墨从落笔的地方慢慢地洇开,沿着宣纸的纤维往外渗,一圈一圈地扩大,在纸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圈。她看着那个圆圈——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滴雨砸在干土上之后留下的印痕。她看着它,看它慢慢变大,又慢慢停下来。

    她把笔搁下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隔了一层窗纸,听不真切,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尾音拖了一下。她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偏头。

    她把头转回来,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她盯着那行字看。看完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她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读进去了三个字——但读完了就忘了前一句连的是什么。

    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抬到一半的时候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落了下去——隔着衣料,在左肩肩胛外侧的位置上按了一下。轻轻地,一个指腹的力道,蜻蜓点水一样。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下面压着的那一小块布料,就是那个位置。他托过的地方。

    她把手放了下来。放得很快。快到像是被自己那个动作烫了一下。

    心跳变快了一些。不是很快,就是比她正常情况下要多跳那么几拍。她没有去想到底是快了多少,她把手压在书页上,压平书角,拇指来回地摩挲着纸的边缘,压了一下又一下。指尖有一点发烫。她不知道那是刚才触碰布料留下来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装出在写东西的样子。笔尖落在纸上,没墨了。她蘸了一下,又写。写了大概两行字的工夫,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抄的是上午文师让抄的那段,但抄串了一行,第三句和第五句对不上,整个读起来不通。她拿笔划掉。墨线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条墨线。

    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边缘——她没有在看了,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位置上,但脑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见到苏尘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年她多大来着——大概五六岁。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吹得全都倒向同一个方向,灰黄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到天边去。她坐在马车里,靠着母亲,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粗棉布的,洗得很干净但边角已经起了毛,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买的,用油纸裹了两层,油已经渗到布面上来了,印出两团深色的圆。她一直没舍得吃。

    风从帘子的缝隙灌进来,冷飕飕的,她把布包攥得更紧了一些。母亲在和她说什么,她没认真听。

    然后马车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速的停——是猛地一拉缰绳,整个车身往前顿了一下,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又急又尖,接着是人的喊声,车夫吼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额头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不重,但很突然。

    她还没来得及哭,就被母亲一把按进了怀里。

    按得很紧。紧到她能隔着衣料听见母亲的心跳——咚咚的,咚咚的,跳得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快。她的脸被压在母亲的衣服上,闻到的是一股皂角和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被吓到了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味。母亲的手在她背上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母亲在害怕。

    这就足够让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按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那个年纪的孩子对时间没有准确的感觉。她只记得自己被松开的时候,脸颊上的布料被拿开了,冷风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哆嗦。

    车帘已经被掀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很高很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里挂了一把刀。他站在马车前面,逆着光,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墙堵在车门口。他的目光往里扫了一眼——不是凶,是很沉稳的那种打量,确认了车里的人没事之后,他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有人在拖人。几个被绑起来的男人,被按着跪在路边,衣服上有血。地上也有血,在黄土路上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旁边站着几个穿甲的人,手里握着刀,刀上也有血。

    她害怕了。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孩。

    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不是全黑的,是那种在光线下看才看得出暗纹的深蓝,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袖口很长,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红。他就站在马车旁边,既没有往前凑去看那几个被绑的人,也没有躲到大人身后,就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冒犯的、直勾勾的看——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路边看到了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觉得很新奇的那种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上,又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个布包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上排靠右,缺了一颗,那个缺口在他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让他整张脸看着又傻又真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去拨,就那么笑着看她。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笑。她攥着手里的布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着他,他没动,还是站在那儿笑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尘。

    那天后来的事情,她的记忆已经是一段一段的了,有些地方是连不上的。

    她记得她父亲从马车后面绕了过来,快步走到那个黑衣男人面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了好几句她听不太懂的话。记得那个黑衣男人——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瀚北王——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官道上震得地面都在嗡嗡响。他拍了拍她父亲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父亲整个人往下一沉。

    记得她父亲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她站在地上,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然后那个男孩也被他父亲叫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礼——躬鞠得很认真,像个在家里被教过很多次的样子,但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礼行得不错吧“的小得意。

    他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站直了。”

    他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直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布包。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她站在风里,攥着她的桂花糕,看着面前这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孩。他也看着她。

    那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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