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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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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第2/2页)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的,轻重不一的,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门外的通道里回荡着,像是被地下空间放大了好几倍。

    苏尘坐直了一些。

    陶夭夭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变冷,是收,像把一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她站直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面纱后面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从刚才还在换脚的小姑娘,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阿离不需要收。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站姿,没变过。

    脚步声在石门外面停了下来。

    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不带感情:“阁主,人到了。”

    “进来。”苏尘说。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压低了半截,粗糙沙哑,像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沉稳。尾音拖了很短的一拍,不多不少,刚刚好。

    石门被推开。老周先进来,侧身站在门边。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个,高矮胖瘦不一,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四处打量,有的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光线从大殿里照出去,照在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紧张的,有茫然的,也有一个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的。

    他们鱼贯而入,站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十个人挤了挤,站成了一排,不怎么整齐,但也算排了。

    老周走到排头的位置,转过身,面向苏尘,拱了拱手:

    “阁主,这位是……”他侧身指了指排头的第一个人,“镖师出身,伤了腿后在车马行管账。姓赵。”

    那人拱了拱手,没敢抬头。

    老周接着往下走,一个一个地报——铁匠学徒出身的小伙子、客栈做过帮工的大姐、两个镖局散伙的汉子、两个年轻的难民、还有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名字没有,都按特征叫。报完了,老周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大殿安静了几息。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急不慢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姓苏。”他说,“你们可以叫我阁主。”

    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他的声音在四壁之间荡了一下,又收回来。不凶,不冷,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我左边这位,左使。右边这位,右使。”

    陶夭夭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离没有动,只是站着。

    “你们从今天起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做事在这里。”苏尘说,“规矩不多,三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说出去的不要说出去。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动。

    苏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不急,不赶,一个一个看。

    排头那个姓赵的,镖师出身伤了腿,三十出头,站在那里腰板还算直,目光没躲。旁边的小铁匠二十二岁,年轻,眼神活,进场到现在一直在偷偷打量大殿的石壁和匾额。客栈女帮工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高不矮,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目光平视——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记东西的眼神。

    两个前镖师站在一块,身形结实,站姿本能地并肩,像是过去押镖时的习惯还没改过来。两个年轻的难民靠在一起,手不知道往哪放,腰背绷着,但站得还算直。最后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不等,有的垂着眼有的在搓手指,紧张写在脸上。

    苏尘收回目光。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了这里,以前的事翻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前干过什么,我不问。但你们以前带过来的本事——镖局练过的拳脚、铁匠铺打过的手艺、跑商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这些我留着有用。”

    他顿了顿。

    “老周在来的路上应该跟你们说了——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没人应声。

    苏尘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不跟你们交代太多。明天开始,老周会带你们认地方、认人、认活。这一个月,我只看三样东西——眼色,嘴严不严,学东西快不快。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老周会送你们走。”

    送走。苏尘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的他就算不灭口也会把这些人终身关在这里,但今世的他不想这么做。

    这些人没家没底——难民,散伙镖师,单身铁匠。在朔州一个熟人都没有,在哪儿待着都一样。老周把人领到几百里外的镇上,给一笔安家钱,说一句在这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朔州了——那人不会回来。回来干什么?告谁?告一个只知道戴铁面具的人和一个马场地下的石室?

    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说的话有人信么。

    苏尘在心里把这条线走完,面上没露出来。他偏了偏头,看向右侧:“夭夭。”

    陶夭夭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从红色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提高了半度,软绵绵的,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姓陶。玄渊阁的右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哦~。”

    说完,她退了回去,站回原位。

    苏尘又偏头看向左侧:“阿离。”

    阿离没有往前迈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从靛蓝的面纱后面落下来——沉了半截,清冽中带着凉意,不急不缓:

    “沈离。左使。”

    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苏尘等了片刻,确认左右使都介绍完了,才补了一句:

    “还有想问的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想问的没有?”

    排头的前镖师赵账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阁主,我们……住哪?”

    “等会儿老周带你们过去。”苏尘说着,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长衣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衣摆轻轻荡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再多说,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

    苏尘转身,往石门方向走去。陶夭夭跟在他身后,阿离跟在最后。三个人穿过石门,沿着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转向那十个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行了。走吧,先带你们认认路。这地方岔路多,走丢了可没人找你们。”

    老周把人带走后,苏尘也起身和阿离她们一起离开大殿。

    通道拐过弯,大殿的光线彻底看不见了。三人走在密道里,脚步声在青砖之间一下一下地响。

    陶夭夭走着走着,忽然垮了肩膀——不是真的垮,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垮。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呼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你今天话又不多。”苏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那不是装的嘛。”陶夭夭说,“第一次亮相,总不能上来就让人家觉得右使是个话痨吧。”

    阿离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陶夭夭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但是那个翻白眼是真的,不是装的——你得承认吧。”

    “我没有翻白眼。”阿离说。

    “你翻了。”

    “没有。”

    苏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以后就算没人,面纱戴着的时候也装着点。”

    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习惯了就好。”苏尘补了一句,语气没有训人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年的事。

    “知道了,阁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油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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