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街畔卖身 (第2/2页)
药铺的伙计上门了。小伙计站在院里,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林小哥,我们小本生意,实在赊不起了。之前的药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林天行没说话,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三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数了两遍,还差七文。
他咬了咬下唇:“麻烦再宽限两日,我一定凑齐了送过去。”伙计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揣着铜板走了。
李掌柜的二两银子还没着落,药钱又催到了跟前,米缸眼看又要空了。
这天夜里,绣娘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林天行坐在桌边,就着豆大的油灯,盯着空钱匣子看了很久。
他想过去石场偷着扛石料,想过去山里挖草药,可想了一圈,哪条路都走不通。
楚家的势力像一张网,罩住了整座青云镇,他连卖力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镇西私塾,找教书先生写卖身契。
先生握着笔劝他:“孩子,卖身契一签,就是世代为奴,再无出头之日啊。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少年垂着头,声音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只要能让我娘吃饱饭、看上病,怎么样都行。”宣纸上墨迹一点点晕开,写着
“林天行,年十四,愿卖身为奴,换银五两,葬父医母,生死无怨”。他接过纸的时候,指尖碰到墨迹,烫得像火。
十四岁的少年,把自己的一辈子,作价五两银子,卖了。青云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林天行找了个不起眼的街角,把卖身契平铺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直直跪了下去。
十月的青石板冰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挺直了脊背,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很快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的,都压着嗓子。
“这不是林铁匠家小子吗?怎么跪这儿了?”
“造孽啊……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刚想开口问价,就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递了个眼色。
那人愣了愣,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询价,甚至没人敢大声说一句同情的话。
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像看稀罕物件似的,看两眼,叹口气,就匆匆走了。
从日出跪到日头偏西,林天行的膝盖早就麻了,腰杆却始终挺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咬着下唇忍住,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卖包子的陈大叔挑着担子路过,蹲下来把两个热包子放在他身边,左右扫了两眼,小声说:“孩子,先吃点,别熬坏了身子。”林天行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
他把包子推了回去:“谢谢叔,我不卖惨,也不讨饭。我卖身换钱。”陈大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风越来越凉,卷着尘土吹过街角,把卖身契的边角吹得卷了起来。林天行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重重跌回了石板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真的……连卖身都没人要吗?
少年的鼻尖一阵阵发酸,他仰起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现在真的撑不住了。就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双粗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鞋洗得发白,鞋底补了两层补丁,干干净净,稳稳落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林天行顺着往上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眼神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站在暮色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气,连呼啸的风到了他身边,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老者没看地上的卖身契,目光落在少年绷得笔直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铜钟上:“男儿应展青云志,不负男儿七尺躯。”林天行愣了愣,没懂。
老者微微俯身,语气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少年混沌的日子里:“楚家以修道之人彰显霸道,你何不修道,以霸治霸。”修道?
林天行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个铁匠家的孩子,大字不识一筐,连饭都吃不上,也配修道?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老者指尖轻轻一点,一枚温热的铜符落在了他掌心。
铜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像揣了一团小小的火苗,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若想通了,去城南破庙寻我。”话音刚落,老者转身就走。林天行攥着铜符连忙抬头,只看见暮色里一道清瘦的背影,几步拐进巷口,就消失在了人流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风卷着落叶扫过街角,地上的卖身契哗哗作响。少年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掌心的铜符烫得惊人,一路烫进了他冻得发僵的骨头里。
修道……以霸治霸……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纹路细密的铜符,又猛地抬头望向楚府的方向。
高墙沉沉,飞檐翘立,压了他这么久、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地方。如果……如果真的能变得那么强……少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铜符,指节泛白。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林天行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膝盖疼得钻心,腰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把卖身契折好,揣进了最里面的衣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怀里的铜符隔着粗布衣襟,还在发烫,像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硬生生在他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烧出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