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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集:闽侯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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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集:闽侯的山风 (第2/2页)

    “练好了,能去琉球吗?”阿山忽然问。

    陈元看着他,说:“能。练好了,想去哪儿都行。”

    阿山把木棍往地上一戳,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直,像一株刚从风里直起腰的小树。

    中午过后,陈铁生被人扶进来了。他的腰不行,走不了路,是阿古和金成一人一边架着进来的。金成是今早才从南台赶来的,瘦了不少,嘴角那道旧疤在太阳下显得又深又长。陈铁生坐下后,先朝谢天赐的灵位看了一眼,然后对毛允良说:“我不坐着。我跪一会儿。”

    毛允良要拦,被陈铁生挡开了。陈铁生慢慢弯下腰,在灵前跪了下来。他的腿脚不便,跪得很吃力,脊背的伤让他上半身僵直,像一根折过的竹竿。他咬着牙,额角沁出细汗,但还是跪直了。

    “天赐。我来晚了。”陈铁生说。他的声音不高,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这条背,不争气。可我心还没废。你在山上教的那些娃,我跟毛允良接了。你只管走。走稳当点。到了那头,见着向公,替我问一声好。就说陈铁生还在。还在教。教得动。”

    他说完,自己扶着供桌慢慢站起来。金成要扶,被陈铁生轻轻拨开。他站直了,看了看屋外那片山,又说:“这地方好。能看见海。”然后重新坐下,不再言语。

    阿山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来福走过来,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阿山没接,来福就把干粮掰成两块,一块递到他嘴边。阿山这才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来福没说话,只是用手在阿山背上拍了两下。那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的小树。

    下葬的时候,山风忽然大了。送葬的人不多,加上谢家的几个远亲和附近的乡邻,也不过三十来个人。孩子们排成一列,跟在灵柩后面。最小的阿山走不稳,被来福牵着手。谢天赐的墓穴挖在半山腰上,背靠一片松林,面朝东南。毛允良说,那是闽侯能望见海的方向。

    棺材入土时,风把白幡吹断了一根。白幡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不远处的松枝上。陈元看见了,觉得那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孩子们依次上前,往墓穴里撒土。阿山抓了一把土,没有马上撒,捧在手心里吹了一口气,才轻轻放下去。那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极轻的响,像一粒种子落地。

    “陈先生,你说,天赐这一辈子,值不值?”毛允良忽然问。他站在新坟前,背对着众人,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陈元走到他旁边,说:“值。他教的这些孩子,就是他的功业。将来不管琉球回不回得来,这些孩子都在这儿。他们记得他,就等于琉球记得他。”

    毛允良没说话。他弯腰抓起一把新土,慢慢撒在坟上。陈元也抓了一把土,跟在他后面,把土撒下去。山风还在吹,把新坟上的土吹得微微翻动,像是有人在下面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下山时,天已经擦黑。众人散了。

    陈元留了下来,和毛允良、陈铁生、金成在谢家堂屋里对坐。阿山在里屋睡着了,来福在门口守着。

    陈铁生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又放下了。他忽然说:“天赐教过的那七个孩子,我全要了。一个都不少。”

    毛允良说:“好。”

    陈铁生说:“我教不动刀了。可我能教他们怎么站。站直了,比什么刀都强。”

    金成说:“我还能教。教他们快。快刀不快,不如快腿。”

    四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陈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山风吹进来,带着夜里草木的气味。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白白的,照着那面山坡。谢天赐的新坟在月光下像一条刚翻过的田垄,安静地卧在那里。

    陈元想,这个人一生没离开过山。现在,山把他留下了。他转过身,对毛允良说:“毛副帅,明天我带阿山和来福先回福州。让林公见见他们。谢叔不在了,可他教出来的人,得让更多人知道。”

    毛允良点了点头。陈铁生说:“好。让他们去。让他们知道,琉球人不只是躲在山里哭,还要走到人前去。”

    夜更深了。山风呜咽,像有人在山谷里吹一根极长的笛。陈元躺在临时铺成的草铺上,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晒谷场上,背对着他,正教一群孩子扎马步。老人忽然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张脸他不认得,可那笑容很熟,像在哪儿见过。他想,那大概就是谢天赐了。

    风把梦吹散。天快亮时,阿山在门外叫了一声“师傅”。陈元猛地坐起来。门外没有人。只有山风。风从谷底吹上来,把门前那根断了半截的白幡吹得轻轻摇晃,像有人在招手,又像在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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