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集:平潭夜话 (第2/2页)
“你能拿出来的,你自己知道。”林义说,“你在考棚里写了什么文章,被考官黜落,你自己还记得吗?”
陈元抬头看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柄新磨的刀。他慢慢道:“我写的是‘海防六策’。论闽海形势,论台湾与琉球之要。考官说我言过其实,讽议时政,黜之。”
“好。就是这篇。海防六策。琉球就在你的策里。你写的不是空头文章,是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的事。忠武王才十八,比你小不了多少。他缺的不是刀,是脑子。是能帮他布局的人。”林义说。
陈元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亭边,背对着林义,望着海。天已经黑透了,海面上有渔火一点,像落在黑水里的星子。海风把他青衫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小旗。
“林公。”陈元终于开口,仍没有回头,“我本打算明日回福州,在城里寻一处蒙馆,教几个学童糊口。你今夜来,我那些算盘就全乱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林义,目光坚定:“既然如此,我跟你走。但有一事要说明:我若去,必先上一策,称‘平潭策’。忠武王若是觉得可用,我留下。若是摇头,我即刻回岛,继续啃我的烧饼。”
林义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老石,稳稳的。
“你说。我听着。”林义说。
陈元席地而坐,就着月光和风声,徐徐道来:“平潭之策,三言而已。一言政治,复国不在一时一地,而在名分与人心。琉球既亡,却不可自视为流民。当完善朝政,明君、丞相、将军各安其位。名分存,法统不断。二言经济,苗将军的地下生意,我略闻一二。此非小道,乃是绝处逢生之本。务必广开财路,以商养兵,以利结士。钱不至,则兵不能聚,谋不能行。三言军事,铁血军新败,不可再议攻坚。宜将特务营重新编训,不图攻城略地,而图疾风剽掠,震慑敌胆,恢复军心。让我复国军旗,再现于海疆。”
陈元说这些话时,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地。林义听罢,慢慢地站起来。他朝陈元拱了拱手。
“陈先生,这一策,我替忠武王先收下了。明日回福州。后日,你们见一面。”林义说。
海风忽然大起来,把亭边几丛野草吹得倒伏下去。两人一老一少,站在高坡上,背靠着沉沉夜幕,身前是无边的大海。陈元弯腰拾起石桌上那截干草,放在掌心。月亮从云后浮出,照得那草根根分明,像一支小小的令箭。
“走吧。”陈元说。
林义拿起竹杖。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坡。渔火在远处一明一灭,像有个人在黑暗的海上轻轻敲着更,为他们打着拍子。
回福州的船上,林义靠在船舷边闭了会儿眼。风从海上来,卷着水汽扑在脸上。陈元坐在他旁边,把最后半块烧饼掰成两半,递给林义一块。
“林公,福州那边,现在最缺什么?”陈元问。
林义接过烧饼,没有马上吃。他看着船头劈开的海浪,慢慢说:“最缺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我老了。石先生走了。忠武王还没缓过劲来。你去了,就先把账理清。账清,心就清。”
陈元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那半块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船舷外的海风咽下去。那风是咸的,像泪。可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船继续往前走。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白。那白极淡,像从海面上浮起的一层薄霜。林义睁开眼睛,望着那一点白。他知道,天快亮了。这一夜,走了很远。可路,还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