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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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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8章 账房 (第2/2页)

齐齐。

    从去年七月十七到今日,三百五十四天。

    这三百五十四天里头,他从大安宫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太原,从太原走到汴州,又从汴州走回来。

    走了四千多里。

    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拿石头砸御史的,有拿刀劫粮车的,有八十三岁跪着说不知道的。

    今夜有人告诉他,这一路上他每走一步,都在替一个人办事。

    李渊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后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下来的石榴花。

    花已经蔫了。

    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捏了一会儿,松开,花掉在地上。

    回堂里的时候,他的脚步跟出去的时候一样慢。

    坐回案后头,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往下说。”

    “太上皇……”

    “闭嘴!”

    侯文谦把嘴闭上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三回。

    后来他伸出手,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点得很慢。

    “裴寂。”

    “臣在。”

    “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念一遍。”

    裴寂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念到尾。

    念完了,李渊冲侯文谦抬了抬下巴。

    “按手印。”

    侯文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一页一页按过去。

    按完了七页。

    最后一页按完,他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擦了半天。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件没说。”

    “你不是说完了。”

    “奴婢方才说,这半个印另一半在刘姑手里。”侯文谦说,“这一句是真的。”

    “可还有一样东西,刘姑没有。”

    “什么东西?”

    “那封正月写给太原王家的信,奴婢写了两遍。”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头一遍写坏了。”侯文谦说,“落款那两个字描歪了一笔,刘姑让奴婢重写。”

    “写坏的那一张呢?”

    “刘姑让奴婢烧了。”

    “你烧了没有?”

    侯文谦伏在地上。

    “没有。”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在哪儿?”

    “在顺安堂。”

    “顺安堂的墙,魏征已经砸了。”

    “不在墙里。”侯文谦说,“在柜台底下那块地砖底下。”

    “地砖撬了十几块。”

    “撬的是中间那几块。”侯文谦说,“在最里头那一块,压着酒瓮的那一块。”

    堂里安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着?”

    侯文谦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八年,没有名字,没有差遣,俸是半个印领的。”

    “奴婢想留一样东西,证明奴婢是活着的。”

    天快亮的时候,裴寂翻起了他那本煤账。

    翻的是今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

    翻到三月那一页,停住了。

    “太上皇。”

    “说。”

    “今年三月,大安宫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人。”

    “来了没有?”

    “来了。”裴寂说,“可那一个,是尚宫局自己送来的,没走掖庭局。”

    “送来的是谁?”

    “送来的是一位姑姑,带着两个宫人,来给两个孩子量衣裳。”

    “姑姑姓什么?”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臣记的是:三月十一,尚宫局刘姑至,量衣,一个时辰。”

    堂里跪着的那个人,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李渊转过头,看着他。

    “刘姑。”

    侯文谦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是她。”

    “她到朕这院子里来过。”

    “她来做什么?”

    侯文谦伏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寂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回。”

    “什么时候?”

    “六月十四。”裴寂说,“臣记的是:尚宫局送夏衣,刘姑未至,遣二人。”

    “六月十四。”

    那是皇帝进大安宫的前一天。

    那也是裴寂让人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擦干净的那一天。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拢在一处,用手压住。

    “老裴。”

    “臣在。”

    “你那本账,今日起锁起来。”

    “臣记在心里。”

    “不用记在心里。”李渊说,“锁起来,钥匙给薛万均。”

    “臣这本账要是没了……”

    “你这本账要是没了,”李渊说,“朕就知道是谁来过了。”

    那道牒是辰时送出去的。

    送牒的是裴行俭,带了四个突厥兵,到掖庭局门口站着等。

    掖庭局的令是个五十来岁的宦官,接了牒,看了三遍。

    “这……这得报尚宫局啊!”

    “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裴行俭说,“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

    “往年调人,要先问本人愿不愿意。”

    “那就去问。”

    “这位姑娘在司衣,司衣归尚宫局管……”

    裴行俭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按在那张牒上。

    “你这一趟来回,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

    “我在这儿等一个时辰。”

    掖庭局令抹了一把脸,自己跑了。

    一个时辰以后,人回来了,带回来两句话。

    头一句:尚宫局准了。

    第二句:司衣侯氏,今晨告病,不在局中。

    裴行俭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告的病?”

    “今晨卯时。”

    “卯时。”

    那是侯文谦敲大安宫角门之后三个时辰。

    “人在哪儿?”

    “在局里的病房。”

    “带我去。”

    病房在掖庭局西头,三间屋子,住着七八个病着的宫人。

    侯小娘在最里头那一间。

    人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床薄被盖到脖子。

    裴行俭走到床边上,没碰她,先叫了一声。

    “侯小娘。”

    床上的人没有动。

    一个守着的宫人在旁边说:“这位姐姐今晨起来就不舒服,吃了药睡下了。”

    “吃的什么药?”

    “奴婢不知道,是局里的医送来的。”

    裴行俭伸手,把那床薄被往下拉了半尺。

    那个人脸朝里躺着,脖子上有一片红。

    不是勒痕。

    是疹子。

    裴行俭把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她不是病!”

    “军爷……”

    “她是让人下了东西,睡过去了。”裴行俭说,“吃的不是毒,是让人睡的。”

    “让她睡,就是让她今日走不了。”

    “抬!”

    四个突厥兵抬着一张床板,把人从掖庭局的病房里抬了出来。

    抬出来的时候,一路上好几处宫门都有人探头看。

    抬到大安宫,是巳时初。

    孙思邈这几日在东宫,裴寂派人去请,老道午时才到。

    把了脉,看了舌,闻了闻她嘴边上的味。

    “睡两日。”

    “死不死?”

    “死不了。”孙思邈说,“再多半勺就难说了。”

    “谁下的?”

    “下这个东西的人懂药。”孙思邈说,“分量拿得很准,准到正好让她今日醒不过来。”

    侯文谦这会儿让人押在西厢,隔着窗户看见那张床板抬进来。

    人跪在窗户底下,额头抵着窗棂,一声没出。

    七月初七辰时,魏征带人又去了一趟顺安堂。

    铺子封着,封条是六月二十贴的,这十七天没人动过。

    进门以后,魏征直接走到柜台里头。

    柜台底下那一片地砖,六月那一回撬过中间几块,撬完了又拿泥抹回去,抹得很糙。

    最里头靠墙那一块没撬。

    那一块上头压着一只空酒瓮,瓮里头积了半寸的灰。

    “抬开!”

    两个千牛卫把瓮抬到一边。

    砖撬开了。

    砖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垫着一层油纸,油纸裹着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折了两折。

    魏征没有当场打开。

    魏征让人取了一只干净的匣子,把纸连着油纸一块儿放进去,自己抱着出了铺子,上马,直奔大安宫。

    到大安宫是巳时。

    那张纸是在正堂的案上打开的。

    纸上是一封信,写了一半,字写得极工整。

    信的末尾落着两个字。

    王珪。

    那两个字的第二个字,最后一捺往外撇出去一点,撇得有点生硬。

    “描歪的就是这一笔。”侯文谦跪在底下说。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他从门下省调来的,王珪自己写的一张公文抄件。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样的两个字,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描的。

    魏征看了半晌,抬起头。

    “臣看不出。”

    “老王自己呢?”李渊问。

    魏征转过身。

    王珪就站在堂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王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看完了,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那张描的上头,自己名字那一笔上按了按。

    按完了,他直起腰。

    “太上皇。”

    “说。”

    “这一笔,是臣写不出来的。”

    “怎么说?”

    “臣写这个字,收笔往里收。”王珪说,“臣的先生教的,收笔要藏锋。”

    “这个人往外撇了。”

    “往外撇,是年轻人的写法。”

    堂里没有人说话。

    王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臣这半年,让人用这两个字,在太原杀了十一口。”

    说完,他冲案后头躬了躬身,自己走出堂去了。

    堂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去追。

    过了一会儿,魏征开口了。

    “太上皇,这张纸,臣要带回御史台。”

    “带。”

    “带回去以后,臣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查尚宫局。”

    李渊坐在案后头,摇了摇头。

    “不许。”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刘姑在尚宫局。”

    “朕知道。”

    “此人一日不拿,那半个印就一日在她手里。”

    “你今日拿她,拿的是一个姑姑。”李渊说,“拿完了呢。”

    “臣审她。”

    “她不说。”

    “臣有的是法子。”

    “她嘴里要是也有东西呢。”

    魏征站在那儿,没有答。

    “这半年,死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开口以后死的。”李渊说,“一个都没有。”

    “全是开口以前。”

    堂里安静了一下。

    “那太上皇要怎么办。”

    李渊伸手,把案上那两张纸摞在一处,推到魏征面前。

    “这张写坏的信,你带回去。”

    “带回去以后,什么都别做。”

    “什么都别做?”

    “让长安城里都知道,御史台从顺安堂的地砖底下起出来一样东西。”

    “起出来什么,不说。”

    魏征看着他。

    “太上皇这是要她急。”

    “她急了,就要去问刘姑。”李渊说,“刘姑要去问侯文谦。”

    “侯文谦在朕这院子里。”

    “她问不着,就只能自己猜。”

    “猜来猜去,她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渊端起案上那碗凉水,喝完了,把碗放下。

    “她会先把刘姑收拾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魏征躬了躬身。

    “臣明白了。”

    “臣这就回台里,把这张纸锁进柜子。”

    “再让底下的人,把顺安堂起出东西这件事,说出去。”

    “怎么说。”

    “臣让他们说,起出来的是一只匣子。”魏征说,“匣子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李渊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官做得不大,心眼不少。”

    “臣七十一了。”魏征说,“臣要是没有心眼,臣活不到今日。”

    消息是当日午后报进宫里的。

    报的人是房玄龄。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以后,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审了一夜。”

    “一夜。”房玄龄说,“七页口供,按了手印。”

    “那个人招了什么。”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臣只听了一半。”

    “哪一半。”

    “关于钱的那一半。”房玄龄说,“往下那一半,太上皇让臣出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让你出去。”

    “太上皇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房玄龄伏在地上,把那句话学了一遍。

    “太上皇说:这一段,让皇帝自己来听。”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在案沿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

    “备车。”

    “陛下几时去。”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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