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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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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8章 账房 (第1/2页)

    “朕不答应你。”

    侯文谦跪在地上,身子僵住了。

    让不让这个人进院子,门口争了一刻钟。

    薛万均不让。

    “陛下!这是来送死的,要么是来送命的!”

    “有什么分别?”

    “送死的是他自己的命,送命的是陛下的命。”薛万均说,“这个人会描字,会发蜡丸,会养翻墙的。”

    “他身上搜过了。”

    “身上搜得出来,心里搜不出来。”

    裴寂在旁边提着灯,插了一句。

    “薛将军,他要是来杀太上皇,用不着敲门。”

    “那他敲门做什么?”

    “敲门的人,是来求人的。”

    薛万均站在角门里头,刀握了半天,最后往鞘里一插。

    “进来可以。”

    “跪着说,离陛下三步,俺站他身后。”

    “他要是动一动……”

    “他动一动你就砍。”李渊在堂里说,“砍完了朕再问别人去。”

    七月初七,丑时,大安宫正堂。

    堂里两盏灯。

    李渊坐在案后头,薛万均站在侯文谦身后两步,刀还没入鞘。裴寂在边上的小几后头坐着,面前摆着纸笔。

    “太上皇……”

    “你让朕许你一句话,保你妹妹。”李渊说,“朕要是许了,你信吗。”

    侯文谦没出声。

    “朕今年六十六。”李渊说,“朕说一句话,谁替朕办。”

    “朕这院子里四个老头,十个突厥人。”

    “朕出了这个门,宫里的事朕管不着。”

    “朕许你一句,明日她照样死。”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那奴婢没有东西卖了。”

    “朕没说不要你的东西。”

    “太上皇不许奴婢那一句,奴婢凭什么说。”

    “凭朕不许你那一句。”

    侯文谦抬起头。

    “朕要是满口答应你,那才是哄你。”李渊说,“朕答应了,你今夜说完,明日她死了,你能把朕怎么样。”

    “朕不许你话。”

    “朕给你办事。”

    堂里安静了一下。

    “办什么事?”

    “你妹妹,今年二十六,在宫里。”李渊说,“宫里的人,归尚宫局、掖庭局管。”

    “宫里拨一个人出来,到大安宫当差,要几道手续。”

    裴寂在那头答了。

    “回太上皇,一道。”

    “哪一道?”

    “大安宫出一份牒,说缺人,报掖庭局,掖庭局调人。”裴寂说,“往年都这么办,不用奏,不用敕。”

    “今年报过没有?”

    “报过两回。”裴寂说,“去年八月昭仪没了以后,报过一回,要两个带孩子的。”

    “今年三月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

    “调来了没有?”

    “调来了。”

    李渊往案前头伸了伸手。

    “裴寂,写牒。”

    裴寂把纸铺开了。

    “写什么?”

    “大安宫缺针线上的人,缺一个。”李渊说,“要三十上下,手脚利落,会做小孩衣裳。”

    “名字写不写?”

    “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她叫什么?”

    侯文谦跪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奴婢的妹妹,叫侯小娘。”

    “在哪一局?”

    “尚宫局,司衣。”

    裴寂的笔在纸上走。

    写完了,吹干,拿到案前头。

    李渊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推。

    “天亮以后送掖庭局。”

    “太上皇。”侯文谦的声音发抖,“这一道牒送过去,上头就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

    “上头知道了,她今日就……”

    “她今日死不了。”李渊说,“这道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

    “大安宫要一个人,掖庭局不给,那是掖庭局的事。”

    “给了,人就在朕这儿。”

    “她要是死在调出来的路上,那就是有人在皇帝的宫里头,杀太上皇要的人。”

    “这件事,你上头那位,今日还担不起。”

    侯文谦伏在地上,肩膀抖起来了。

    抖了一会儿,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砖上,砸出声。

    “奴婢说!”

    裴寂把砚台挪了挪,蘸饱了墨。

    薛万均在那个人身后站着,站了一夜,脚底下一步没挪。

    第一样是钱。

    “武德三年,奴婢还在门下省当书令史,一个月俸料九百文。”

    “那一年九月,有人找上奴婢。”

    “谁?”

    “一位姑姑。”侯文谦说,“奴婢到今日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底下人都叫她刘姑。”

    “她找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字。”

    “写谁的字?”

    “头一回,写的是尚书省一位郎中的字。”侯文谦说,“写了三张,给了奴婢二十贯。”

    “二十贯。”

    “奴婢一个月九百文。”侯文谦说,“二十贯是奴婢两年的俸。”

    堂里没人说话。

    裴寂在那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往下呢?”

    “往下就一回一回地写。”侯文谦说,“写了四年。”

    “贞观二年,刘姑让奴婢调进内侍省。”

    “怎么调的?”

    “门下省放人,内侍省出牒。”侯文谦说,“牒是奴婢自己写的,印是刘姑拿来的。”

    “印从哪儿来的?”

    “奴婢不知道。”

    “往下。”

    “进了内侍省,奴婢管文书。”侯文谦说,“管了两年,贞观四年,刘姑说奴婢的名字该从册上去掉。”

    “去掉以后呢?”

    “去掉以后,奴婢就不是人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没动。

    “奴婢没有名字,没有差遣,可每月的俸照领。”

    “领俸画的是半个印。”

    “这半个印从哪儿来的?”

    “刘姑给的。”侯文谦说,“裁开那一下,是她当着奴婢的面裁的。”

    “另一半呢?”

    “在她手里。”

    “她上头是谁?”

    侯文谦跪在地上,没有答。

    “你见过她上头那位没有?”

    “见过三回。”

    “什么时候?”

    “贞观二年一回,贞观五年两回。”

    “在哪儿见的?”

    “在一座殿的后廊底下。”侯文谦说,“每一回都是夜里,每一回她都坐在帘子后头。”

    “你看见她的脸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侯文谦抬起头。

    “因为帘子后头有一个孩子在哭。”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贞观五年那两回,孩子哭过两回。”侯文谦说,“头一回哭,奴婢听见有人哄,哄的话是‘乖,阿娘在’。”

    “第二回那个孩子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

    “喊的是阿娘。”

    “五岁的孩子。”李渊说。

    “五岁。”

    裴寂在那头的笔停了一下,停完了接着写。

    “那笔钱,一年四百贯,五家两千贯。”李渊说,“这些钱干什么用了?”

    “养人。”

    “养多少人?”

    侯文谦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奴婢经手的,前后一百二十七个。”

    裴寂的笔在“一百二十七”这五个字上顿了一下。

    七十一岁的人,这一夜记了七页纸,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去。

    “如今还活着的有多少?”

    “奴婢上个月数过,六十一个。”

    “这六十一个在哪儿?”

    “长安城里十九个,洛阳九个,汴州七个,太原五个,剩下的在各州。”

    “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侯文谦说,“有像小五那样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嘴里含着一颗丸子。”

    “有像马德顺那样的,一年拿几十贯,替人办一件事。”

    “有像顺安堂那样的铺子,开着是为了有一个地方让人进出。”

    “还有十来个,是奴婢自己养的。”

    “你养的是什么人?”

    “会翻墙的,会用迷药的,咬得下蜡丸的。”侯文谦说,“这十来个,养了八年。”

    “这一回去大安宫翻墙的那五个,是你的人。”

    “是。”

    薛万均站在后头,刀往前送了半寸。

    李渊抬了抬手。

    “第二样。”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

    “太上皇,第二样说完,奴婢就没有别的了。”

    “你说完了,朕还能留着你。”李渊说,“你不说,你今夜就没用了。”

    侯文谦把头磕下去。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那道令,是贞观五年二月下的。”

    “二月。”

    “二月。”侯文谦说,“那一个月,长安城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靖调灵州,侯君集也去了灵州。”

    堂里一下子静了。

    “二月十九,刘姑找奴婢。”侯文谦说,“她说,机会到了。”

    “什么机会?”

    “她说,皇帝把能打的全调出去了,太上皇要下江南。”

    “她说这一路两千里,水路慢。”

    “她说,这是六年来头一回。”

    李渊坐在案后头,手搭在案沿上。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一封信。”侯文谦说,“写给太原王家的。”

    “信上写什么?”

    “信上说,括户的事,太上皇迟早要办,要办就从太原起。”

    “信上说,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动。”

    “信上说,这件事有宫里的人照应。”

    “落款呢?”

    “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

    “为什么描王珪?”

    侯文谦跪在地上,答得很慢。

    “因为王侍中是太原王氏的人,又是大安宫的人。”

    “太原王家见了这封信,不会疑。”

    “往后这封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皇帝看见这个落款,疑的是大安宫。”

    “一封信,两头都好用。”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没说话。

    “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八百贯。”侯文谦说,“名目写的是闸工。”

    “箭呢?”

    “箭是郑家在汜水买的,三千支。”

    “人呢?”

    “七百个。荥阳的庄客,汴州的力夫,还有洛阳北庄借出来的二百。”

    “借皇庄的人,用的是死人的名字。”

    “马怀恩。”侯文谦说,“他贞观三年死的,印还在。”

    “那道牒是你写的?”

    “是奴婢写的。”

    李渊伸手,端起案上那碗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朕问你最后一句。”

    “太上皇问。”

    “那一天,你们要杀的是谁?”

    堂里安静了很久。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太上皇。”

    “嗯。”

    “刘姑交代奴婢的原话,奴婢一个字不敢改。”

    “说。”

    “她说:太上皇死不死,不要紧。”

    “要紧的是,太上皇要死在世家手里。”

    堂里的两盏灯,烧得噼啪响。

    薛万均站在后头,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路跟着砍下来,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

    每一刀他都知道为什么砍。

    这会儿他才知道,这些刀砍下去,有人在长安城里数着。

    裴寂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李渊坐在案后头,一动没动。

    “往下说。”

    “她说,太上皇死在中牟,皇帝必定出兵。”

    “出兵要兵,兵在灵州、在西边、在剑南道,调回来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头,长安是空的。”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更好。”

    “更好。”李渊说。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必定要报仇。”

    “太上皇一报仇,就是太上皇跟世家拼。”

    “拼到最后,世家伤了,太上皇手上沾了几千条人命,皇帝两头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东宫那个孩子,身子又不好。”

    侯文谦说到这儿,不说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朕这半年。”

    “奴婢在听。”

    “朕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点了八处册子,封了两道仓,抄了四十一车账。”

    “朕在河东砍下的人头,在汾州串起来的绳子,在雀鼠谷推下崖的那五个。”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替她办的。”

    堂里的两盏灯,一盏开始发暗。

    李渊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角缓了一下,往堂外头走。

    没有人敢跟上去。

    院子里是黑的,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花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

    李渊走到树底下站住了。

    西屋黑着。

    那屋里如今没有孩子,没有人,床上那床褥子昨日刚晒过,叠得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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