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有些答案藏在十八岁的笔迹里 (第1/2页)
林微言回到潘家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鬼市的摊子收了大半,剩下的几家正在懒洋洋地收拾东西。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已经把摊位从塑料布升级到了一块门板上,正往上面摆新货——不是旧书,是核桃。狮子头、官帽、公子帽,一对一对地码在绒布上,纹路清晰,包浆浑厚,看着就比那些破旧的平装书值钱得多。
林微言的心沉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门板上的货物——没有书,一本都没有。
“大爷,刚才我在这儿买的那本《花间集》,您还记得吗?压在角落里的,深蓝色棉布面。”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这个一大早来淘书的姑娘。“记得,五十块给你的。怎么,嫌贵了?我可告诉你,那书虽然品相一般,但民国初版,五十块你上哪儿找去——”
“不是。”林微言打断他,声音有点急,“我想问问,跟那本书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书?法律类的,《民法学说汇纂》,也是民国版本。”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法律类的不好卖,我一般不收。你要找法律书,去对面老张的摊子看看。他什么都收,上个月还收了一批旧书,说是从一个倒闭的律师事务所里淘来的。”
林微言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跑过去。老张的摊子比军大衣老头的要大多了,一张行军床上铺满了各种杂物——旧手表、铜墨盒、民国钞票、毛**像章,还有几摞歪歪扭扭堆在角落里的旧书。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书脊上的字被灰糊住了,她就用手指去擦,擦干净一本,不是。再擦一本,还不是。手指很快变黑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陈年的灰尘,她顾不上擦。翻到第三摞最底下那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深灰色的书脊,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楷体——《民法学说汇纂》。她把书抽出来,翻到扉页。“沈砚舟购于潘家园,时年十八。”铅笔字,笔迹工整,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透着少年人的认真。那是一种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字迹,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生怕踩偏了哪怕一厘米。不像现在的沈砚舟——现在的他签在律所文件上的名字,笔画锋利,棱角分明,收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力顿一下,像一把刀入鞘前最后的一记脆响。
“这本书多少钱?”她问。
老张伸头看了一眼,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穿着条纹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串橄榄核手串,整个人透着一股市井的精明。“那本啊,一百五。”
林微言没有还价。她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把书装进帆布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张忽然叫住了她。“姑娘,你是那个——早上跟一个开黑色轿车的人在一块儿的吧?”
林微言顿住脚步。“您认识他?”
“不认识。”老张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八卦的笑,而是一种见惯了潘家园形形色色人等的通透,“不过我认得那本书。那本书在我这儿放了快两年了,没卖出去。法律书嘛,搞收藏的看不上,学法律的嫌太旧,两头不讨好。不过大概一年前,有个小伙子来我摊子上,翻了半天,也翻了这本书。他看的时间比你还长——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圈红了。”
林微言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慢慢收紧。“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问我这本书多少钱,我说一百五。他在钱包里翻了半天,然后又把书放下了。”老张啧了一声,“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一百五掏不出来?后来看他走了,我才发现他钱包里其实有钱——我看见了,至少五六张红票子。他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买。”
不敢买。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左一右扎进林微言的心口。她太了解沈砚舟了——他可以花三万块在拍卖会上拍下一本古籍送给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不敢花一百五十块买回自己十八岁时买的第一本法学书。因为这不仅仅是买书。这是赎回一段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赎回的过往。他怕自己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扉页上那行工工整整的铅笔字会变成一面镜子,照出当年那个满怀着理想和信念的少年,再照出现在这个为了救父亲不得不出卖自己、不得不推开最爱的人的男人。镜子里和镜子外,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五年的时光,还有一层他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用愧疚和隐忍夯实的厚墙。
林微言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对老张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潘家园西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沈砚舟说,他那批藏书是急着用钱的时候卖掉的。但老张说这本书在他摊子上放了两年。也就是说,这批书从沈砚舟手里流出去之后,在旧书市场上辗转了三年,才流到潘家园。
五年。两年。三年。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本被风吹乱的旧书的页码,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失去和寻找的故事。沈砚舟用了三年来找这本书,找到了,却不敢买。而她用了五分钟就把它买回来了。她不配吗?还是说他觉得自己不配?
陈叔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时间只是把伤口包起来,解开它,需要的是人。”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今天早上沈砚舟送来的豆浆油条被陈叔截胡了,她只喝了一口豆浆,肚子现在开始咕咕叫。她走到潘家园地铁站旁边的一家包子铺,要了两个肉包子一杯小米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她吃得急,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抽纸巾,结果抽出来的是那本《民法学说汇纂》。
书掉在地上,翻开,夹在书里的一张纸片飘了出来。不是银杏叶。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活页纸,展开之后,上面是沈砚舟十八岁的笔迹——比扉页上那行签名更潦草,更随意,带着一种只有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才会有的松弛。
“今天在潘家园淘到这本《民法学说汇纂》,扉页有老法官的批注,写得比我们教授讲得都好。其中有一句批注特别有意思——‘法律之目的,不在惩恶,而在扬善。然世之扬善者,必先自洁其身。’自洁其身四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横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何为自洁?不受利诱,不惧权压,不负人托。’”
林微言拿着这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包子店的老板娘端着一屉刚出锅的包子从她身边经过,蒸汽在她眼前翻涌,视线模糊了一瞬间又清晰起来。十八岁的沈砚舟,还没有经历父亲的病危通知,还没有被导师叫到办公室里告诉他“顾氏集团愿意出钱但你得替他们做事”,还没有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签手术同意书一边给女朋友发分手短信。那个少年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不受利诱,不惧权压,不负人托”这几个字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五年后的自己,会为了救父亲的命,把这三条誓言亲手撕碎。
但林微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撕碎了,却从来没有扔掉。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回去。他帮科技企业打专利官司不收钱,他组建法律援助团队帮助那些被资本欺压的小公司,他在法庭上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创业者把对方律师团打得落花流水——所有这些,都是在拼回那个碎掉的“自洁其身”。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成为那个十八岁时想成为的人。
林微言把活页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合上书。她把书装进帆布包,站起来,步子走得很快。小米粥只喝了一半,肉包子还剩半个,她顾不上吃了。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沈砚舟。是顾晓曼。
顾晓曼约她在国贸的一家法式甜品店见面。这个地点让林微言有些意外——她以为像顾晓曼这样的商界精英,约人应该是在某个高端会所或者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但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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