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会议室里的刀光 (第1/2页)
会议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摆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封面印着“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审计报告(初审)”几个字。他没看那份文件,眼睛盯着对面的解宝华。
解宝华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个烟头,他正在点第五根。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三次才点着,火苗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买书记,我不是不支持审计工作。”解宝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会议桌上空铺开一层薄薄的纱,“但你要考虑影响。安置房项目涉及十七个施工队、两千多号工人,审计组一进驻,工程就得停。停了工,工人闹起来,这个责任谁来担?”
买家峻没接话。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顺着桌面推过去。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有些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问号。
解宝华扫了一眼,没碰那张纸。
“这是什么?”
“水泥标号。”买家峻说,“合同约定用C30,现场取样检测结果是C20。差了整整一个标号。还有钢筋,直径从合同约定的12毫米缩水到10毫米。解秘书长,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谋财害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解宝华把烟按进烟灰缸,用力拧了一下,烟头扁了。
“取样检测是哪家单位做的?”
“省建科院。”
“省建科院的人也不是神仙,取样过程中有没有失误?有没有交叉污染?这些都要核实。”解宝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买书记,我比你早来沪杭新城五年,见过的事情多一些。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工程质量有瑕疵可以整改,但项目一旦停了再启动,那代价就大了。”
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没什么温度,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还是冷的。
“解秘书长,C20的水泥盖十八层的楼,这不是瑕疵。”他把“瑕疵”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等着楼塌。”
门开了。韦伯仁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解宝华面前,又往买家峻那边看了一眼。买家峻面前什么都没有。韦伯仁犹豫了半秒,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一杯进来,搁在买家峻手边。茶水很烫,杯子外壁挂着水珠,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两位领导,外面有几位安置房的群众代表,想见买书记。”韦伯仁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谁也不看。
解宝华眉头皱了起来。
“谁通知他们来的?”
韦伯仁没吭声。
买家峻站起来,拿起那份审计报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宝华一眼。
“解秘书长,你刚才说责任谁来担。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来担。这个字,我今天就签。”
他走出去的时候,韦伯仁侧身让开路,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碰到。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服上沾着水泥点子,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黑红黑红的,手背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干工地的。
“哪位是买书记?”汉子问。
“我是买家峻。”
汉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清单。清单上写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买书记,我们是安置房工地的工人。”汉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五个月的工资,一分没发。包工头说开发商没给钱,开发商说工程款早就拨了。我们找劳动局,劳动局说证据不足;找住建局,住建局说正在协调。协调了三个月,协出什么了?”
他把清单放在买家峻手里。
“这上面是二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人欠薪两万到五万不等,总共八十七万四千块。买书记,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问,这个钱,到底有没有人管?”
买家峻低头看着那张清单。纸张被汗浸过,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洇开了。二十六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别人代签的——一看就是本人不会写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汉子,说了一句话。
“有。”
就这么一个字。
汉子愣了一下。后面那几个工人也愣了一下。他们大概习惯了被踢皮球,习惯了“正在协调”“研究研究”“再等等”,忽然听到一个干脆利落的“有”字,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买家峻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三天之内,我给你们答复。”他说,“如果三天之后工资没到账,你们来我办公室,我当着你们的面给上级打辞职报告。”
走廊里安静了。
韦伯仁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工人们走了以后,买家峻回到会议室。解宝华还坐在那里,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头。他看着买家峻,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又像是看到一面自己曾经也拥有过、后来弄丢了的镜子。
“买书记,你是市里下来的,有想法,有冲劲,我理解。”解宝华的声音平静了很多,“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沪杭新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今天答应工人的事,三天之内兑现不了,到时候你怎么办?真辞职?”
买家峻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韦伯仁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解秘书长,我不是在赌气。”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解宝华,“审计报告上的问题不止水泥标号和钢筋直径。资金拨付这一块,账面上显示工程款已经拨到了开发商账户,但工人五个月没拿到工资。这笔钱去哪儿了?”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怀疑——”
“我没怀疑任何人。”买家峻打断他,“我只相信账本。既然账本上写钱拨出去了,那就查资金流向。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甲方打款凭证,一条一条对。对得上,没问题;对不上,该谁负责谁负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解宝华听出了话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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