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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水幻花(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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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章 水幻花(57) (第2/2页)

的那截下颌线条,在某一瞬间忽然模糊了一下。

    像画在纸上的墨线被水洇开了一瞬又迅速收拢。

    阿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夜邪脸上,对他说道:“如果你一直醒不过来,你的身体会永远停在河中央。等你再次被捞起来的时候,白骨都不会存在,只剩下鬼河的养分。”

    夜邪没有说话,整个人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依靠着模糊的意念强撑着精神。

    河风从下游吹上来,把阿七白衣的袖口吹得微微扬起,面具的边缘在暗色里泛出一道极细的白光。

    夜邪握住了胸口的白骨,骨面冰凉坚硬,能感觉到底下那棵小草正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弱的脉搏。

    如果他现在所在的是幻境,是他的执念而产生的场景,那么姐姐也一定复活了!

    夜邪眼前的景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中间往四周晕开。

    河滩、碎石、灰白的河水全部褪了色,变成大片大片的空白,然后新的颜色从空白里长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极快地生根发芽。

    一间屋子。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神医师谷常有的那种灰蓝色的天光,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铜铃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木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睫毛很长,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翼随呼吸微微翕动。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是姐姐,她真的复活了?!

    夜邪看见那双眼睛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眼珠转动了半圈,落在床边他常坐的那张矮凳上。

    姐姐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嘴唇动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又干又哑的气音。

    她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膀上。

    “……阿邪?”

    夜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喉咙紧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那截白骨上的裂缝在一瞬间骤然变宽了两倍,几乎要把骨节整个劈开。

    夹在裂缝里的那根灰绿色小草猛地亮了起来,红光从叶脉里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搏动着。

    “阿邪不在吗?”

    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虽然很哑。

    夜邪张开嘴想应一声,他猛然看见姐姐眼睛里映出来的另一个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专属他的蓝青色衣袍,后脑勺扎了一根短马尾,额头上有汗,像是从外面跑回来的。

    少年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的时候牵动左脸一块淡褐色的旧疤。

    那是夜邪七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在自己脸上划的刀口,留了疤,一直没消。

    那不是现在的他。

    夜邪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个幻影走到床边,弯腰把姐姐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姐姐的耳朵怕痒,每一次他碰她耳朵她都会缩一下脖子。

    幻影里的姐姐真的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伸手拍了少年的手背,笑着打骂。

    夜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胸口的白骨在持续地开裂,细碎的骨屑从裂缝边缘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衣襟上。

    他想往前走一步,想碰一下他姐姐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但他迈出脚的那一瞬间,阿七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什么厚而软的东西,像从水面底下传来的说话声。

    “你选她还是你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慎重!!”

    夜邪的脚停在半空中,盯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姐姐,只犹豫了0.1秒道:“我选她。”

    身后的阿七没有再出声,仿佛早已料到答案。

    夜邪迈出的那一步,屋子里亮了起来,灰蓝色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铜铃在檐角叮叮地响。

    姐姐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头发被他自己拢在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和从前一样,昏迷多年也没褪尽。

    夜邪在她床边坐下来,矮凳有点矮,他膝盖抵着床沿。

    姐姐伸出手来拍他的手背,啪地一声,和从前一样。

    “手好凉,怎么不多穿点,都多大人了。”

    夜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他少年时期的手,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掌心有一层练功留下痕迹。

    他把手翻回来重新盖在姐姐的手背上,暖意从她掌心渡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冰凉的指缝里。

    “姐姐,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床沿,疼得他呲了一下牙。

    姐姐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从前无数个下午那样。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壶里是温的。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草药微苦的气息。

    他把水端过去,姐姐接过去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她下唇的时候,夜邪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水太烫了,她喝不了太烫的东西。

    他伸手想把杯子接回来兑点凉的,但她已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看他,轻笑说:“你瘦了,也长大了。”

    夜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没有。”

    “有!”她抬起手来,指尖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

    夜邪把她的手按下来,笑道:“姐姐睡的时间太长,其实我也没那么瘦。”

    姐姐没有反驳,她把杯子放在床头,身体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夜邪犹豫了一瞬,然后脱了鞋爬上床,靠着她肩侧坐下来。

    被子里有日晒后的干爽气味混着药味,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姐姐的体温从肩头传过来,比他记忆里凉一些,但脉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跳着,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皮肤上。

    窗外的天光慢慢从灰蓝转成了橘红。

    铜铃的叮叮声在风里散成一段一段的,时断时续。

    夜邪靠着姐姐的肩膀坐了很久,久到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从地面爬上他的膝盖,又从他膝盖爬到胸口。

    姐姐的头渐渐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变得平缓绵长,又睡着了。

    夜邪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那截白骨不见了。

    衣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姐姐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压在胸前,发梢蹭着他的下颌。

    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拢开,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她。

    夜邪闭上眼,听着姐姐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绵长,带着一点极轻的鼾音。

    他睁开眼,橘红色的光已经爬到了胸口以上,快要覆上他姐姐垂在肩侧的头发。

    夜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靠着她肩侧闭上眼。

    “暂时不回去了,阿邪只想单纯的陪姐姐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说这句话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与此同时,鬼河岸边。

    灰白色的河水从夜邪胸口漫过去,水面上浮着一道静止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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