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三章 鹤冲天 (第1/2页)
船在清江埠靠岸的时候,日头正毒。
张山峰跳上码头,脚底板踩着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愣了一下。他在山里、河边走了这些年,见惯了山影、树影、月影。可眼前这个埠头,是另一种光景——百十号挑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挤,卖菱角的、卖炊饼的、唱滩簧的,一路吆喝到河心;河面上船挨着船,桅杆像一片砍倒了又竖起来的林子。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跟在他身后,一边上岸一边揉着被晃了一路的腰,"这就是清江埠。过了这个埠头,往北走三百里,就是京城的地界了。"
张山峰"嗯"了一声。
他怀里贴着那枚青泥令,贴着那块青玉断龙佩,腰间别着那把刻了"止"字的旧戒尺,背囊里收着《青泥山守龙录》和半张帛书地图。独臂汉子在十里外的岔路口把他放下,说了一句"水路我送到这儿,旱路你自己走",就摇着小船回去了。断水剑认令不认人,可那条汉子守了二十年的河,离不开河。
送他到这儿,是师叔最后能送的一程。
"走,先寻个馆子。"孙清安压低声音,"贫道跟你说,出了山,你那张脸就是招牌。玄平川那三千人虽陷在泥里,可这世上嘴碎的人多——'武陵少年'四个字,怕是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你把怀里那令,再往里塞塞。"
张山峰依言把衣襟拢了拢。他刚要说话,码头上忽然一阵喧哗。
---
喧哗是从渡口边上一座高台上炸起来的。
那高台搭得讲究,铺着红毡,当中摆一张太师椅,椅上坐个赤着脸膛的壮汉,敞着怀,露出一脖子横肉。高台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十几个挎刀的打手叉着腰站着。高台前一块木牌,写着斗大的字:"戴家擂台,以武会友。"
被人从台上扔下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船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短打,嘴角淌着血,怀里还死死搂着半袋没卖出去的菱角。
"戴奎!"年轻船夫躺在地上,撑着身子吼,"我们船帮的例钱,这个月已经加了三成!你还要怎样!"
太师椅上的壮汉慢吞吞站起来。他个头极高,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一步跨到台沿,居高临下:"小子,这清江埠的水路,是我戴家看着。你的船要在这儿靠,就得守我戴家的规矩。例钱?今儿这还只是利息。"
他旁边一个精瘦的徒弟凑上来,低声道:"师父,这小子是王船主的人。王船主上月上京城送货去了,家里没个男人——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那几条船拿过来。"
戴奎"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台下走:"小子,自己把船契画了押,省得老子动手。"
年轻船夫眼里冒火,可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他方才在台上,被戴奎的大弟子一掌拍在胸口,那股子刚猛的劲,把他整个人的气都打散了。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去,没人敢出声。清江埠的人都知道,戴奎这几年傍上了京里来的大人物,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连驻埠的把总都让他三分。
张山峰站在人圈外,看着那个年轻船夫。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拽他袖子,"咱们别管。这是人家戴家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
"他没做错事。"张山峰说。
他这话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齐刷刷扭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戴奎也听见了,眯起眼,从台上踱下来:"哪儿来的娃娃?你说什么?"
张山峰从人圈里走出去,站到那年轻船夫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他没做错事。"张山峰抬头,看着戴奎,"船是他的,菱角是他的。你要的太多了。"
---
四下一片死寂。
孙清安在人圈里,脸都白了,掐着指头算卦,越算越慌。
戴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哪儿来的乡下来的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在清江埠管戴爷的事?"
他一摆手:"庞烈!"
他那个精瘦的徒弟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从高台后面走上一个魁梧的青年。那青年二十出头,膀阔腰圆,一对拳头捏得咯咯响,上台的时候,脚下的木板都跟着颤。他是戴奎的大弟子,人称"过江蟒",一手铁臂功,在清江埠打遍了河埠无敌手。
"师父,"庞烈瓮声瓮气,"这小子交给我。"
"别打死了。"戴奎慢悠悠坐回太师椅,"打死了,倒便宜他。"
庞烈几步走到张山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娃娃,自己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师父,我留你一条全须全尾。"
张山峰没说话。他把年轻船夫扶到一边,自己站定,脚下不丁不八。
他想起玄真师兄教他站桩的时候说的话——站桩生根,踏罡步斗,要先把自己扎进水底。他又想起婆婆教他的泥步——踏泥、生根、藏息、敛光、吞声、合势、归尘。
他没抽戒尺。他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找死。"庞烈脸色一沉,一拳就砸了过来。
那一拳又快又沉,带着风声,是铁臂功硬碰硬的路数。围观的人都别过了脸。
可张山峰没接。他脚下一错,踏泥。脚下的青石板,在他脚底像泥一样,微微一沉。他整个人顺着那一拳的劲,斜斜地滑开了半尺。庞烈那一拳砸空,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
"咦?"庞烈吃了一惊,回身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那一拳更猛。张山峰再生根,整个人像扎进了地里,对方的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听水——听那一拳的势,像听河水的流势,听出那股劲的来路、去处、回势。他不硬接,他顺着。庞烈打了三拳,一拳都没挨着他的衣裳。
围观的人,开始"咦"出声了。
---
庞烈额上见汗了。他这几年在清江埠,从来都是一拳撂倒一个,没人这么滑过。他咬咬牙,把全身的劲运到双臂,双掌一合,一招"双峰贯耳",朝着张山峰天灵盖就拍了下来。这一招他用了十成十的劲,拍下来,能把石板拍裂。
张山峰眼睛里,看见的不是两只拳头。
他看见的是两股水。一股从左边来,一股从右边来,在他头顶上汇合。两股水汇到一处,劲就顶在一处——那就是空门。
他不退反进。他整个人矮下去,从那两股"水"中间穿了过去,肩膀在庞烈胸口轻轻一撞。
不是他的劲大。是庞烈那十成十的劲,全拍在了空处,自己把自己的势送了出去。张山峰那一撞,只像轻轻推了他一把。
可庞烈那庞大的身躯,像一截被抽了梁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轰"的一声砸在擂台上,震得红毡都翘了起来。
四下,鸦雀无声。
也就是这一瞬,张山峰怀里,那块青泥令,忽然滚烫起来。他右手掌心,那个"蛰"字,像被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地刺。
他脸色一白。
紧接着,码头上,整条清江,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卷了半丈。
河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吸了一口,正在走船的艄公大叫一声,差点栽进水里。河边洗衣的妇人提着裙子往后蹦。那半丈水,退出去又涌回来,"哗"地拍在码头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这变故来得蹊跷。戴奎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脸色变了:"水……水怎么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只有张山峰自己知道——是龙。隔着几百里,剑河底下那条老龙,像是感应到了他掌心的字,翻了个身。那一下翻身,顺着水脉,一直传到了清江。
他贴身戴的那块青玉断龙佩,也在衣襟底下,幽幽地,亮了一下。
---
人堆里,有个穿绸衫的老者,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他眼力毒,方才那一下水退,那一下少年人掌心隐隐透出的青光,他全看见了。他捻着胡子,凑到旁边一个挎刀的汉子耳边,低声道:"你看见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