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河间晓行,旧档成算 (第2/2页)
层灰蓝的光里。他闭上眼,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午后到京师,下午见高拱,晚上写奏疏。开印之前把弹章的事定下来,不能让孔府占了先机。
他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松江田亩笔记翻了一遍,在桑田税则那一段后面又添了一行字:“孔府弹章事,当与桑田税则一并议。海瑞量地是公事,孔府弹劾是私怨。公私分明,朝议自清。”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放回行囊。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戌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今早送来的第七份简报。简报上写着以工代赈第三天的成果——共翻地十八亩,领粮一石八斗。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无人缺席。会看土方的老汉当了组头,带着人丈量地块,进度比前两天还快。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字:“流民中有愿意留兖州佃田者,已增至十户,三十五人。已登记造册。”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行。十户流民佃田事,从待核地中划拨,先拨后核,秋收后补办地契。另,孔林东侧预勘今日开始,孙茂带队,按原定计划推进。”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孙茂从孔林东侧传回消息,说路上遇见了几个孔府的佃户。佃户说,孔府长史腊月里派人进京了,说是递了弹章。佃户们不知道弹章写的什么,但都听说了这件事。”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弹章的事,传到孔林东侧了?”
“传到了。佃户们说,孔府长史腊月里走的,正月初回来的。回来之后,长史闭门不出,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也好。弹章递上去,朝里总要议。议的时候,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你让孙茂继续量,不要停。量出来的地,一块一块入册。册子在,公道就在。”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明天到京师。弹章的事,他回去之后应该会处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处理他的,咱们量咱们的。开春的活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
王国光没有再问,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档房里,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十一,山下的村子送来了信——说修路的条陈兵部已经批了,二月初动工,戚总兵让各烽燧统计愿意下山修路的兵士名单。朱承恩把信看了两遍,在记录册上写道:“正月十一,晴,无风,敌情无。修路条陈已批,二月初动工。已报名字,愿下山修路。”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小朱,山下的信到了?”
“到了。说兵部批了,二月初动工。”
大柱点了点头,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给朱承恩。“二月初好。雪化了,路好走。你去了之后,好好干。修路比守烽燧有意思。”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守烽燧,行不行?”
“行。守烽燧的活我干了两年,闭着眼都能干。你下山修路,好好干。修完了路,再回来看我。”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十一,张居正宿在河间,海瑞批了流民佃田的条陈,朱承恩报了修路的名。归程只剩一天,京师在一天天靠近。弹章压着未发,但刀已经出鞘。明天,张居正就要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