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章、石友三看见了那只手 (第2/2页)
郑继成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戴手铐的手。手在抖。他昨天没有看见兵车。他站在站台上。他的眼睛只盯着张宗昌。他只管开枪。他不知道兵车的事。
但周法官说的话。他信。他听说过。韩复榘在车站周围布了兵车。不止一辆。他怕郑继成一枪打不死张宗昌。他安排了后手。
郑继成抬起头。
“周法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颗步枪子弹。是从哪儿来的?”
周法官没回答。他把卷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郑继成。你是个英雄。外面的人都说你是英雄。你替父报仇。你是孝子。你是义士。但你不是杀人的人。真正杀张宗昌的人。在兵车上。”
他走了。
郑继成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手铐。铁的。凉的。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他爹郑金声。民国十七年。张宗昌杀了他的时候。也是用枪。也是背后开枪。他爹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掰开看过。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把扣子揣进兜里。后来打仗。丢了多少东西。扣子也丢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爹手心里的那颗扣子。背面刻着什么?
他不记得了。
六
同一天。中午。济南。石友三公馆。客厅。
石友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灰布长衫。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石友三不认识他。这个人是自己找上门的。递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副官处。韩志远。”
韩志远。石友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名片上有张学良的公章。是真的。
“韩副官。你从北平来?”
“从北平来。”
“少帅让你来的?”
“对。”
“什么事?”
韩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石友三的瞳孔缩了。他认得那个印。韩复榘给他扣子的时候。信封上就是这个印。
“这是什么?”
“少帅让我交给您。少帅说。您打开看看。”
石友三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
他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五”。但“五”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很小。他凑到窗口的光底下看。
“石友三。你手里的枪。也是假的。”
石友三的脸白了。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他想起枕头底下那把德制左轮。枪管底下刻着“南满”。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那是日本人送的。他以为张宗昌带了七年。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把枪也是假的。
七
韩志远站起来。
“石将军。少帅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少帅说。张宗昌死了。但杀张宗昌的人。不是郑继成。不是韩复榘。不是您。”
石友三的嘴唇在抖。
“是谁?”
“少帅说。您心里清楚。那颗扣子。在谁手里?那把枪。是谁给您的?那个让您把扣子塞进张宗昌手心里的人。他手里的扣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石友三没说话。他攥着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想起韩复榘。韩复榘给他扣子的时候。韩复榘让他塞。韩复榘让他交枪。韩复榘让他不要问。
韩复榘。
韩志远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石将军。少帅还有最后一句话。”
“说。”
“少帅说。张宗昌的枪。是日本人送的。但日本人的枪。是有人让他们送的。那个让日本人送枪的人。跟皇姑屯有关系。跟张作霖的死有关系。跟这四颗扣子。都有关系。”
韩志远走了。
石友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把扣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德制左轮。他走到窗口。把枪翻过来。枪管底下。“南满”。两个字。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刻的。真的很深。
但韩志远说。这把枪是假的。
假在哪儿?
他把枪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枪管里的膛线。他看见了。膛线是新的。亮晶晶的。像刚车的。一把用了七年的枪。膛线应该是磨旧的。黑的。但这把枪的膛线。亮的。新的。
这把枪。没用过。从来没打过子弹。张宗昌带了七年。一把没打过的枪。
石友三把枪扔在地上。当啷一声。他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地上的枪。象牙枪把。刻着“效坤用”。他现在觉得。那三个字。也是刻给他看的。不是张宗昌刻的。是别人刻的。刻给他石友三看的。让他以为。他拿了张宗昌的枪。他缴了张宗昌的械。他杀了张宗昌。
八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韩复榘手里的四颗是假的。石友三手里的枪是假的。张宗昌手心里的扣子是假的。谁是真的?”
“真的在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的保险柜里。”
“第六颗扣子。跟第一颗在一起。”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九
同一天深夜。济南。韩复榘公馆。书房。
韩复榘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翻。翻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停住了。这颗是他自己刻的。他知道。剩下的四颗。哪颗是真的?
他把第五颗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五”。“五”字旁边那行小字。他看了三遍。
“韩复榘。你手里的四颗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颗。在我手里。”
他把扣子放下。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韩**。什么事?”
“少帅。我收到一颗扣子。背面刻着‘五’。信上写着‘真的只有一颗。在我手里’。”
张学良沉默了三秒钟。
“韩**。你手里那颗‘五’。是假的。”
韩复榘的瞳孔缩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五’。在我手里。”
韩复榘的手在抖。
“你手里有‘五’?”
“对。我手里有‘五’。真的。背面刻着‘张作霖’。旁边刻着‘零’。我爹的扣子。我爹的扣子从来不在你手里。在我手里。”
韩复榘的嘴唇白了。
“张学良。你手里的‘五’。是假的。真的在韩德厚手里。”
“那你怎么解释。我手里的‘五’。背面刻着‘张作霖’。旁边刻着‘零’。你手里的‘五’。背面刻着什么?”
韩复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里的扣子。背面刻着“五”。旁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一个“五”。
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想起一件事。那个留扣子的人。在信上写着“真的只有一颗。在我手里”。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手里有真的“零号扣子”。那个人。在北平。在张学良身边。
韩复榘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济南的夜。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凉的。他想起张宗昌。想起石友三。想起郑继成。想起那颗步枪子弹。想起兵车。想起那个哼着二人转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