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八章、第五个人 (第1/2页)
第一卷·第十八章 第五个人
一
1946年3月19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南京。军统局本部。沈醉办公室。
沈醉把电话听筒攥在手里。听筒上全是汗。他的。他攥了五分钟了。胡宗南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脑仁。
“结拜那天。供桌上摆着五颗扣子。第五颗。放在酒碗里。酒是黑的。扣子是铜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个字——‘零’。”
沈醉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了一下。像攥着一颗扣子。铜的。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雨还在下。南京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像刀子。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水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了一条条细线。
胡宗南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他说了。沈醉记得每一个字。
“沈醉。你听好了。那天晚上。酒碗里那颗扣子。谁都没动。王亚樵看了一眼。笑了。戴笠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我看了。没说话。胡抱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为什么脸色变了?”
“因为胡抱一认得那颗扣子。他之前见过。在哪儿见的?他不说。但那天晚上之后。胡抱一变了。他不跟王亚樵来往了。不跟戴笠来往了。他一个人去了西北。去了甘肃。去了陕西。去了黄龙山。他躲得远远的。他怕。”
“他怕什么?”
“怕那颗扣子。怕那个放扣子的人。”
沈醉站在窗口。玻璃上的水在流。他看着那些水线。他想起一件事。胡抱一死于1943年。渭南火车站。被人暗杀。枪打的。谁打的?不知道。凶手没抓到。案子没破。
胡抱一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扣子?
沈醉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想了。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西安。胡宗南长官公署。快。”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胡宗南。是副官。
“胡长官休息了。”
“叫醒他。沈醉。”
副官犹豫了一下。听筒里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胡宗南的声音。哑的。像刚睡醒。
“沈醉。你还有什么事?”
“胡长官。我再问您一件事。胡抱一死的时候。您去看过他的遗体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很长。长到沈醉以为胡宗南把电话挂了。
“沈醉。”
“在。”
“胡抱一的遗体。是我收的。渭南火车站。他从黄龙山去新疆。在站台上被人打了三枪。后脑勺一枪。后背两枪。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他身上有没有一颗扣子?”
沉默。更长的沉默。沈醉听见胡宗南在喘气。粗的。重的。像拉风箱。
“有一颗。”
沈醉的手攥紧了听筒。
“在哪儿?”
“在他手心里。右手。攥着。攥得很紧。我掰开了。一颗铜扣子。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
胡宗南停住了。
“刻着什么?”
“刻着‘零’。”
二
1943年7月4日。陕西渭南火车站。上午十点。
胡抱一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攥着一个皮包。皮包里是移民新疆的公文。他要从渭南转车去西安。再从西安去兰州。再从兰州去迪化。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几个卖凉皮的。几个穿军装的。胡抱一站在站台中间。等着上车。
他身边站着两个随从。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带着枪。
赵随从说:“胡局长。上车吧。”
胡抱一说:“不急。车还没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在湖州。那是民国十三年的事。他跟王亚樵、戴笠、胡宗南结拜的那天晚上。供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酒碗里有一颗。谁都没喝那碗酒。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他在奉天见过一颗。在济南见过一颗。在上海见过一颗。每一颗出现。就死一个人。他开始怕了。他躲到了西北。躲到了黄龙山。躲了十几年。
但扣子还是找来了。
枪声响的时候。胡抱一正抬脚往车厢里迈。
第一枪。后脑勺。子弹从后面来。穿过颅骨。从额头出去。他往前栽。
第二枪。后背。打在左肩上。骨头碎了。
第三枪。后背。打在腰上。
他倒在站台上。脸朝下。血从脑袋下面往外淌。淌了一地。赵随从和钱随从拔了枪。四处看。站台上没人。开枪的人不见了。人群跑光了。卖凉皮的摊子翻了。凉皮洒了一地。
胡抱一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什么。圆的。铜的。攥住了。
赵随从跑过来。蹲下。
“胡局长!胡局长!”
胡抱一的眼睛还睁着。嘴张了张。说了什么。赵随从凑到他嘴边。
“扣……扣……”
“什么扣?”
胡抱一的手松开了。手指头摊开。掌心里一颗铜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
赵随从把扣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他的手在抖。他把扣子塞进自己兜里。然后他站起来。对钱随从说:“去叫人。快。”
钱随从跑了。
赵随从低头看了一眼胡抱一。死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渭南的天很少这么蓝。
赵随从把胡抱一的眼皮合上。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一模一样。
他把这颗扣子塞进胡抱一的手心里。把手指头合上。
两颗扣子。一颗在赵随从兜里。一颗在胡抱一手心里。
赵随从是谁的人?他为什么要在死人的手心里塞一颗扣子?
三
1946年3月20日。凌晨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沈醉办公室。
沈醉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这颗扣子是贾金南交给他的。贾金南说。这是从戴笠手心里拿的那颗。背面刻的是“九”。但沈醉把扣子翻过来看的时候。背面刻的是“零”。
贾金南说了谎。戴笠手心里那颗不是“九”。是“零”。
第九颗去哪儿了?
沈醉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打开。里面是七颗扣子。从第一颗到第七颗。他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颗“七”。刘维周胃里取出来的。还有一颗“八”。王亚樵手心里的。加上“零”。九颗。还差一颗。第十颗。戴笠手心里的那颗。被贾金南拿走的。但贾金南交出来的这颗。是“零”。
贾金南把“十”换成了“零”。他用“零”换了“十”。
为什么?
沈醉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接西安。胡宗南。”
电话通了。但这一次。接电话的不是胡宗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的。慌的。
“胡长官……胡长官不行了……”
沈醉的手攥紧了听筒。
“什么?”
“胡长官……他半夜惊叫……手举着……举着……”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哭。沈醉听见一声喊。尖的。刺耳的。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然后电话断了。
沈醉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
胡宗南。1962年2月14日。凌晨三点多。惊叫数声。一手高举。昏迷。再也没醒过来。
沈醉不知道这个日子。1946年的沈醉不知道1962年的事。但他知道胡宗南在电话里说的话。他说了“零号扣子”。他说了“第五个人”。他说了“谁拿了。谁就是第三只手”。
胡宗南没拿。王亚樵没拿。戴笠没拿。胡抱一没拿。
那第五个人是谁?
四
沈醉坐在椅子上。雨声很大。他听着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结拜那天。民国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湖州。四个人。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经胡抱一提议。结为兄弟。
但胡宗南说。那天还有第五个人在场。
第五个人。谁?
沈醉翻开桌上的档案。民国十三年湖州。浙江别动队。王亚樵任司令。他招兵买马。他手下有几个纵队长。戴笠。胡宗南。胡抱一。还有谁?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他之前没注意过。
赵铁桥。
赵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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