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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章、面碗里的第六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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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十章、面碗里的第六颗 (第2/2页)

“你昨天去哪了?”

    唐季珊的手松开了。

    “什么去哪了?”

    “昨天。晚上。你没回来。”

    唐季珊转过身去。

    “应酬。”

    “跟谁?”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阮玲玉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青。是三天前。唐季珊推她的时候。撞在桌角上撞的。

    五

    1935年3月7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沁园村寓所。厨房。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面碗里的扣子已经被她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她攥着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灯灭了。又亮了。灭了。

    有人在拉灯绳。不是她拉的。

    她猛地转身。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灰色的衣裳。脸看不清。但那个人的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

    阮玲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灶台上。灶台上的碗晃了一下。面汤溅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阮小姐。你知道皇姑屯吗?”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

    “你知道张作霖是怎么死的吗?”

    “日本人炸的。”

    “对。日本人炸的。但炸药是从哪儿来的?”

    阮玲玉没回答。

    “是从张学良的军需处出去的。经手人叫刘维周。刘维周跑了。他跑到上海来了。他改了个名字。他现在在一家报社当编辑。”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在他脸上。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下巴上没有疤。

    “那家报社。叫《晶报》。”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晶报》。就是那家写她“三角恋”。写她“通奸”的报纸。

    “刘维周在《晶报》写你的稿子。一篇一篇地写。他拿了钱。谁给的钱?唐季珊给的。”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说什么?”

    “唐季珊给了刘维周三千块大洋。让他写你。写你跟张达民的事。写你跟唐季珊的事。写得越脏越好。越脏。唐季珊越有理由甩了你。他甩了你。就能娶梁赛珍。”

    阮玲玉的手松了。两颗扣子掉在地上。叮。叮。滚到灶台底下。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第三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这颗扣子。是从唐季珊的西装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捡的。”

    他把扣子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

    “阮小姐。你听好了。唐季珊不是好人。张达民也不是。但你不用死。死了就便宜他们了。”

    阮玲玉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火。很小很小的火。

    “你是谁?”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死。”

    他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地上。两颗扣子还在灶台底下。她蹲下来。摸黑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那碗面还在。坨了。汤上漂着葱花。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走进卧室。唐季珊还没回来。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瓶安眠药。她拿出来。拧开瓶盖。药片倒进手心里。三十片。白的。圆的。像扣子。

    她看着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放回抽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活下来。”

    六

    第二天早上。3月8日。妇女节。

    阮玲玉没有自杀。

    唐季珊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三瓶安眠药。药片还在。一颗都没少。

    唐季珊看了一眼药瓶。脸白了。

    “你——”

    阮玲玉站起来。她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

    “季珊。我去法院。”

    唐季珊的嘴唇动了动。

    “去法院干什么?”

    “作证。”

    阮玲玉说。

    “张达民告我侵占。我出庭作证。我把什么都说了。从十五岁开始。一件一件地说。说给大家听。”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

    “玲玉。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阮玲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我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今天。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塞进手提包里。唐季珊看着她。

    “你拿药干什么?”

    “留着。”

    阮玲玉说。

    “等我哪天想死了。再吃。”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天很蓝。上海的天很少这么蓝。她往前走。弄堂口。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站在那儿。下巴上没有疤。那个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阮玲玉没有叫他。她攥紧了手提包里的两颗扣子。铜的。凉的。刻着“南满”。

    七

    同一天。深夜。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颗从上海寄来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他把扣子翻过来。翻过去。铜面被他攥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柏木棺材前面。棺材盖斜靠在墙上。棺材里空荡荡的。他把扣子扔进去。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了。

    他低头看棺材底。那行字还在。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底下那行小字也在。

    “杀张作霖者。是第三只手。”

    “第三只手。在棺材里。”

    棺材里现在有三颗扣子。一颗“三”。一颗“四”。一颗“六”。三颗扣子躺在棺材底上。像三只眼睛。看着他。

    他转身。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这颗扣子。是他十年前在棺材底下捡的。他一直留着。没扔。没给人。攥了十年。

    他把扣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也扔进了棺材里。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在“六”旁边。

    四颗扣子。棺材里四颗。他手里一颗。一共五颗。还差一颗。第六颗。在阮玲玉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棺材静静地立在墙角。盖得严严实实。但棺材盖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面推。从里面推。

    周掌柜走过去。拿手按住棺材盖。按住了。棺材盖不动了。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棺材盖上。他听见了。棺材里有声音。很轻。很低。

    像是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还差一颗。”

    “第六颗。在上海。”

    “第七颗。在梧州。”

    “第八颗。在岱山。”

    “第九颗。在你手里。”

    周掌柜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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