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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六章、困雨沟、黑炭攥者第十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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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十六章、困雨沟、黑炭攥者第十颗 (第1/2页)

    第一卷·第十六章 困雨沟,黑炭攥着第十颗

    一

    1946年3月17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南京。江宁。岱山。

    雨下了三天。

    岱山脚下的困雨沟。沟底全是烂泥。泥是黄的。红的。混着树叶子。混着石头子儿。水从山上灌下来。把沟灌满了。沟边的芦苇倒了。泡在水里。像一把把断了的扫帚。水面上漂着烂草。漂着死鱼。漂着一只烂了半边的草鞋。

    岱山村的刘老栓蹲在灶坑前烧火。灶坑里的火半死不活。烟从灶口冒出来。熏得他眼泪直流。他拿火钳捅了捅。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

    十二点四十分。他听见了飞机声。

    从南边来的。很低。低得不像话。低到飞机翅膀好像能刮着房顶的树梢。刘老栓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嗡的。像一头受了伤的牛在叫。

    然后他看见了。

    一架飞机从雨雾里钻出来。银灰色的。翅膀歪着。引擎在吼。吼得很吃力。像一个人上不来气。飞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飞得很低。树梢被风吹得乱晃。

    刘老栓看见飞机的右边翅膀刮到了一棵大树的树冠。树枝断了。咔嚓一声。飞机晃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

    然后飞机往马鞍山方向冲过去。冲了两百米。撞在山腰上。

    轰————!!!

    火光从雨雾里蹿出来。红的。黄的。黑的烟往上冒。雨浇不灭。刘老栓的耳朵嗡了一下。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嘴里。他忘了闭上。

    火很大。烧了半个时辰。雨也浇不灭。村里的人不敢上去。雨太大了。山路变成了泥河。谁上去谁滑下来。

    等到火小了。几个胆大的村民爬上山。他们看见了。飞机残骸散了一地。铁皮卷着。螺丝钉崩了。一根翅膀插在泥里。竖着。像一块墓碑。

    尸体。散在残骸周围。黑的。焦的。有的断成两截。有的缩成一团。数了数。十三具。

    刘老栓没上去。他站在山脚下。雨打在他脸上。他看见一具尸体趴在“困雨沟”的泥水里。脸朝下。烧得只剩半截。左胳膊断了。右腿没了。

    但那只右手。举着。攥着拳头。对着天。雨水冲在拳头上。把焦黑的皮冲掉了。露出底下的骨头。白的。但手指头还攥着。

    拳头里有什么东西。圆的。硬的。铜的。

    二

    1946年3月19日。早上。困雨沟。

    军统的人来了。来了两天了。毛人凤派的。领头的叫刘启瑞。南京办事处的主任。他带了十几个人。打着火把。在山上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搜着。雨太大。把脚印冲了。把血迹冲了。把什么都冲了。

    第三天早上。刘启瑞从一个农民嘴里问出了话。农民说。两天前有一架飞机。在板桥区撞山了。刘启瑞带着人往岱山跑。跑到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

    残骸。烧焦的树干。尸体。十三具。排在山腰上。像一排烧糊了的木头。

    刘启瑞走到第一具尸体前面。蹲下来。尸体是黑的。焦的。看不出脸。他拿手电筒照。手电筒的光在焦黑的皮肤上反着亮。他照到嘴。嘴张着。牙全烧黑了。但上牙膛。左边。臼齿的位置。有东西反光。金色的。

    六颗金牙。

    刘启瑞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是谁了。戴笠。军统局局长。他的顶头上司。左边臼齿镶了六颗金牙。全中国就他一个人镶六颗。

    刘启瑞蹲回去。他拿手电筒继续照。照到左胳膊。胳膊断了。但腋窝下面。有一块布。没烧透。是衣领。深灰色的。他认得。戴笠穿的衬衫。是从美国买的。深灰色。带暗条纹。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穿这种衬衫。

    他确定了。这是戴笠。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站起来。他看见了戴笠的右手。

    右手举着。攥着拳头。对着天。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雨水顺着焦黑的手臂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拳头。拳头上有一道缝。手指头攥出来的。缝里面。有东西。

    刘启瑞把戴笠的手指头掰开。一根。一根。掰了三根。手心里露出来。

    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个数字。刘启瑞把扣子翻过来。凑到手电筒的光底下看。数字是——“十”。

    刘启瑞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抬起头。看着天。雨打在他脸上。他想起毛人凤交代的话。“找到老板。活的要人。死的要尸。”

    老板死了。尸找到了。手里攥着一颗扣子。

    扣子上的字。他认得。“南满”。南满铁路。日本人的。为什么老板手心里攥着一颗日本人的扣子?

    刘启瑞把扣子揣进兜里。然后他对着其他人大喊。

    “找到了!老板在这儿!”

    三

    同一天下午。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电话三天没响过了。他在等。等一个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不知道。

    门被推开。刘启瑞冲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他站在毛人凤面前。喘气。嘴唇在抖。

    “找到了。”

    毛人凤站起来。

    “在哪?”

    “岱山。山腰上。飞机撞了马鞍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

    毛人凤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指头关节发白。他看着刘启瑞的脸。

    “老板呢?”

    刘启瑞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铜扣子。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

    “老板的手里攥着这个。右手。举着。攥着拳头。”

    毛人凤低头看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沈醉呢?”

    “在楼下。”

    “叫他上来。”

    沈醉上来了。瘦高个。戴眼镜。他是军统总务处处长。戴笠的得力手下。跟了戴笠十五年。毛人凤把扣子递给他。

    “你看看。”

    沈醉接过扣子。翻过来。翻过去。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的脸色变了。

    “这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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