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卷第十二章三十八万人送葬一颗扣子随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卷第十二章三十八万人送葬一颗扣子随棺 (第2/2页)

“棺材盖上。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字。”

    唐季珊的脸白了。比刚才更白。像纸。像阮玲玉死那天的脸。

    “什么扣子?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凑到蔡楚生跟前。压低声音。嘴唇没动。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蔡导演。今天是我太太下葬的日子。你别说胡话。”

    蔡楚生看着唐季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但红底下。有一样东西。硬的。冷的。像石头。

    他退了一步。

    “好。我不说。”

    唐季珊转过身。继续撒土。第二把。第三把。土落在棺材盖上。把扣子埋得更深了。蔡楚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他想起阮玲玉。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颗扣子。想起唐季珊换过的药瓶。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五

    同一天傍晚。上海。法租界。霞飞路。那家茶馆。

    蔡楚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没喝。已经凉了。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他不认识这个人。是这个人约他来的。一张纸条塞进他家的门缝。纸条上写着:“我知道那颗扣子。今晚七点。霞飞路茶馆。”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咚。咚。咚。不急不慢。

    “蔡导演。你看见那颗扣子了。”

    “看见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扣子吗?”

    “不知道。”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放在桌上。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跟棺材盖上那颗。一模一样。

    “这颗扣子。我攒了七颗。”

    那个人说。

    “第一颗。在张作霖的衣领里。第二颗。在皇姑屯的铁轨边。第三颗。在奉天棺材铺。第四颗。在济南火车站。第五颗。在刘维周的肚子里。第六颗。在阮玲玉的面碗里。第七颗——”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

    “第七颗。在棺材盖上。”

    蔡楚生的嘴唇动了动。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

    “重要的是。唐季珊口袋里的药瓶。换过了。阮玲玉吃的安眠药。剂量是她自己吞的三倍。”

    蔡楚生的手攥紧了茶杯。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了她的厨房。在她煮面的锅里。加了药。加了整整一瓶。”

    “谁?”

    那个人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礼帽戴好。帽檐压到眉毛。

    “蔡导演。你要小心。唐季珊的刀。已经收起来了。但那只手。还在。”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蔡楚生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茶凉透了。他端起茶杯。没喝。放下。

    他想起阮玲玉死的那天晚上。他在联华公司的聚会上看见了唐季珊打她。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当时想冲上去。但他没动。他站在原地。像一个傻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

    六

    同一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阮玲玉的棺材里。有一颗扣子。你数一数。这是第几颗。”

    “第一颗。张作霖。第二颗。铁轨边。第三颗。棺材铺。第四颗。济南。第五颗。刘维周。第六颗。阮玲玉。”

    “还差四颗。”

    “王亚樵。戴笠。”

    “还有两颗。在你自己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这是他十年前在棺材底下捡的那颗。他一直留着。没扔。没给人。攥了十年。

    他把扣子放在信纸上。铜扣子压着那行字。

    “还有两颗。在你自己手里。”

    他看着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扣子拿起来。走到棺材旁边。那口柏木棺材还在。空的。棺材盖上凿满了坑。他掀开棺材盖。把扣子扔进去。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了。

    他合上棺材盖。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像是有人在翻身。

    七

    同一天深夜。上海。沁园村。阮玲玉寓所。

    唐季珊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份报纸。报纸是《晶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标题是:“阮玲玉之死——谁之过?”文章里写了阮玲玉跟张达民的同居。写了她跟唐季珊的关系。写了梁赛珍。写了“三角恋”。写了“通奸”。每一个字都是刀子。每一句话都是血。

    唐季珊把报纸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

    唐季珊转过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是黑的。他走过去。推开卧室门。灯亮了。卧室里没人。床上很整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但他觉得不对。

    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铜色的。圆的。他走过去。掀开枕头。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唐季珊不知道。但扣子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他凑到灯底下看。

    “唐季珊。你换了药瓶。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药。你看着她死。你没救她。”

    “你也得死。”

    唐季珊的手在抖。他把扣子扔在床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上的镜子晃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张着。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