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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湿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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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湿脚印 (第2/2页)

报告里有一项——爷爷的指甲缝里有泥沙。“

    “江边的人,指甲缝里有泥沙不奇怪。“

    “是江底的泥沙。“沈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只在江心深水区才有的淤泥。你爷爷的尸检报告里写的是'江边泥沙',但原始数据不是。有人改过。“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江澄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他不会说了。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和荒地,远处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灰紫色的云,像一块淤青。

    “你今天找我,“他终于开口,“不只是因为报警电话吧。“

    沈灼没否认。

    “三年前,江城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子。“她说,“死者也是溺亡,也是死在床上,也是江水。当时特调科接手了,结案报告写的是'意外',但——“

    “但什么?“

    “但档案被封存了。我查不到具体内容。上面只给了我一个编号和一句话。“

    “什么话?“

    沈灼的声音沉了下来:“'与江守正案性质相同,建议移交守夜人一脉处理。'“

    守夜人。

    三个字在车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江澄安的呼吸停了半拍。这个词他很多年没听人提起过了。上一次听到,是爷爷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那句话——“别回来。别碰那些东西。守夜人的事,到爷爷这代就断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的临终执念。一个快死的人,想把家族从某种东西里拽出来,哪怕自己已经出不来了。

    但现在沈灼坐在他旁边,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他问。

    “入职第一天。“沈灼说,“我的直属上级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江城出了'那种案子',让我来找你。“

    “哪种案子?“

    “床上溺亡。江水。麻绳。“

    江澄安的手指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旧疤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一块埋了很多年的炭,突然被拨了一下,火星子溅了出来。

    ------

    四

    白鹭湾在江城西北方向,出了市区还要开四十分钟。

    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是荒地和水田。远处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水面——那是白鹭湾的支流,连通着江城的主河道。空气中那股泥土腥味越来越浓,混着水草的腐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沈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江澄安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味道。江水、芦苇、潮湿的泥土、还有老木头被雨水泡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酸味。

    老宅比他记忆中更破败。

    围墙还在,但大门的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半扇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几棵老槐树把枝桠伸过墙头,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紫色的云层压得更低,远处的雷声更近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下敲鼓。

    沈灼拉起警戒线。江澄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八岁那年离开这里。那天也是秋天,风也这么大,槐树叶落了一地。爷爷把他和予安送上出租车,自己站在门口。予安当时才三岁,趴在后车窗上哭着喊爷爷,小手拍得玻璃啪啪响。爷爷笑着挥手,说“过两天就来接你们“。

    他没有来。

    后来江澄安才知道,爷爷那天晚上就死了。死在老宅里。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江澄安记得很清楚——爷爷的身体好得很。六十多岁的人能一口气游过江面,每天凌晨五点起来打太极,从不抽烟喝酒,连肥肉都不吃。

    他不信那个说法。

    但十八年来,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不是不想,是爷爷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他:“别回来。别碰那些东西。“

    他做到了。

    直到今天。

    “走吧。“沈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澄安迈步跨过那道歪斜的铁门。

    院子里有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屋。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左边那棵槐树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干上还刻着一道印子,是他用石头划的,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刻痕还在。石板的表面被二十一年的风吹雨打磨得粗糙不平,但那道刻痕反而更深了,像是有人反复描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边缘——

    不对。

    刻痕的边缘是新的。不是二十一年前留下的,是最近。很近。

    而且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划痕——

    不是刻的。是划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树皮上硬生生抠出来的,笔画很浅,但能辨认。江澄安凑近了看,指腹轻轻擦过那些划痕,触感粗糙,树皮的纤维被翻起来,新鲜的汁液渗出来,说明是最近几天的事。

    划痕一共三笔。

    第一笔,竖。

    第二笔,横折。

    第三笔,横。

    是一个“安“字。

    江澄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予安的安。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屋。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有水渗出来。

    一滴,一滴,一滴。

    像有人在里面,站在门口,脚上的水正顺着门缝往外淌。水很清,在门口的灰尘上积了一小滩,倒映着灰紫色的天空。

    沈灼也看见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声音压到最低:“江澄安,你家的门——“

    “没锁。“

    他走上前,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上面凝着一层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令人牙酸的金属**。

    ------

    五

    客厅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光,勉强照出地面的情况——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尘上面,有一串脚印。

    湿漉漉的。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每一步都很清晰,水渍在灰尘上印出完整的轮廓——脚掌、脚趾、足弓,甚至脚后跟的弧度。江澄安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脚印很小。

    大约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尺寸。

    他八岁之后再没进过这栋房子。

    而予安,今年二十二岁。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是水的味道。那种江水特有的、带着泥沙和藻类腥气的味道,和今天解剖台上崔某肺部积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脚印的尽头是爷爷的卧室。

    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但江澄安能感觉到——里面有人。或者说,有东西。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皮肤表面的汗毛突然全部竖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你后颈上吹了一口气。

    沈灼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握住了枪柄。她没有说话,但江澄安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拍。

    “江澄安。“她低声叫他的名字。

    “别进去。“他说。

    “什么?“

    “我说,别进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灼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肌肉绷到极限之后的细微震颤。“先退出去。“

    “为什么?“

    “因为——“

    他话没说完。

    爷爷的卧室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水滴滴落在瓷盘上。

    滴。滴。滴。

    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哼歌。

    调子很熟,很旧,是那种江城老一辈人才会哼的小调。江澄安小时候听过——爷爷哄予安睡觉的时候,坐在床边,一边拍一边哼。调子断断续续,没有歌词,只有“嗯——嗯——“的旋律,像江水流过石头缝的声音。

    那个调子响了三遍。

    然后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江澄安站在门口,浑身冰冷。他低头看着那串脚印——水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了一样。灰尘重新覆盖了脚印的轮廓,一步,一步,像退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串脚印,不是走进去的。

    是走出来的。

    从爷爷的卧室,走到门口,然后——

    消失了。

    沈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江澄安。你爷爷的卧室里——有东西在等你。“

    ------

    窗外,第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惨亮,那一瞬间江澄安看清了——爷爷卧室的门后,地板上,有一小截麻绳。

    和今天解剖台上崔某指缝里的,一模一样。

    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碾过屋顶。

    雨终于下了下来。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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