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三年的账 (第1/2页)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守军的账房 · 早上】
账房在城门里头,挨着门房。
屋子里有一张案子,案子上一把算盘。
算盘是旧的。框是木的,磨得发亮。上头的珠少了一颗,少的那个位置上塞着一小截木头。
一个人坐在案子后头。
他瘦。他的脖子很细,领口空着一块。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大。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城里的人叫他“三司”。
他原是南边管钱的官。他被掳到这儿的时候,管的是三司。到了这儿,管的是口粮。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算。
他没有用算盘。算盘搁在案子角上。
他的嘴也不动。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一张纸。
“今年的数出来了没有。”纥石烈长生说。
“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纥石烈长生看。
“一千八百人。”他说。
“一千八百零四。”
“一年的口粮。”
“一年。”老三司说,“一个人一天一斤,一千八百人,一天一千八百斤。”
“一年多少石。”
“五千四百石。”
纥石烈长生把纸拿起来。
“上京拨了多少。”
“四千五百石。”
“少了九百。”
“少了九百。”老三司说。
他把手搁在纸上。
“这是今年的数。”
“去年呢。”
“去年少八百。”
“前年。”
“前年少七百。”
纥石烈长生把那三个数看了一遍。
七、八、九。
他把纸放下。
“这三年的数,”他说,“涨得整齐。”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上午】
闻人默被请到账房的时候,外头在下雪。
他站在门口。
老三司没有抬头。
“你是南边来的。”
“是。”
“听说你会算。”
“我不会打算盘。”闻人默说,“我算在心里。”
老三司抬起头。
他看了闻人默一会儿。
“你算给我听。”
他把纸上的数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一千八百零四。”他说,“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天。”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数。
“五千四百一十四石四斗。”
老三司看着案子上那把算盘。
他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遍。
“对。”
他又念了一个数。
“四千五百。”
“四千五百石。”闻人默说。
“差头。”
“九百一十四石四斗。”
老三司把算盘推到一边。
“你再算一个。”
“念。”
老三司念了去年、前年的数。
闻人默一个一个算出来。
算完他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本,”他说,“数不缺。”
老三司看着他。
“不缺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天一斤,”闻人默说,“不够。”
“不够。”
“不够,会有人生病。”闻人默说,“病了,就要吃。”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城里这三年,”他说,“生病的多不多。”
老三司没有说话。
他把那把算盘拉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说。
“我上来,是要听东西。”
老三司把算盘搁下。
“听什么。”
闻人默把耳朵侧了一下。
“听账响。”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上午】
粮仓在城的东北角。
仓是两间土屋,门是厚木板。门上有一把锁,锁是旧的。
纥石烈长生把锁打开。
屋里靠墙摆着一排囤子。囤子是草编的,一口挨着一口。囤口上盖着席子。
他掀开第一口囤的席子。
里头是高粱。高粱是红的,堆到囤口下头一掌的地方。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高粱是干的。他把高粱在手里搓了两下,放手心里看。
“去年的。”他说。
他把高粱倒回去。
第二口囤,小米。
第三口囤,小米。
第四口囤,高粱。
他掀了六口囤的席子,盖回去。
那个账房的老兵跟着他。
“多少。”纥石烈长生说。
“六囤。”老兵说,“满的。”
“六囤都是满的。”
“六囤都是满的。”老兵说,“囤口下头一掌的地方。”
纥石烈长生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那一头还有四口囤。那四口囤小一点。
他掀开席子。
第一口是空的。
第二口是空的。
他把席子盖回去。
“四口是空的。”
“空的。”老兵说。
纥石烈长生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满的六囤,是从哪儿来的。”
老兵没有说话。
“上京拨的粮,”纥石烈长生说,“送进来的时候是装在车上的。卸在门口,我数过。今年的车比去年少两辆。”
“少两辆。”
“少两辆,粮就少。”纥石烈长生说,“粮少了,仓里怎么满。”
老兵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谁往里添了。”
老兵抬起头。
“我不知道谁添的。”他说,“我就知道,添的时候是夜里。”
他把手往屋里指。
“六囤里头,”他说,“有四囤是夜里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里六只绷。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他把手里的册子展开。
“绣房的料,是谁领。”
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
“我领。”
“一年领多少。”
“布四匹,线三斤。”那个女人说,“这是上头的数。”
“领了几年。”
“十五年。”
“每年都这么多。”
那个女人把手上的针插在布上。
“前十二年,一样。”她说,“后三年,少了。”
“少多少。”
“布少半匹,线少半斤。”
纥石烈长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领料的册子呢。”
那个女人从墙边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
“我不会写字。”她说,“我记数。”
纥石烈长生把木板接过去。
板上是三列痕。
第一列是一年一列。第二列、第三列,比第一列短一点。
他把板对着窗户看。
“三列。”
“三年。”那个女人说,“前头那些刻在背面,刻满了。”
他把板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痕。
他把板还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把板塞回木盒。
“我的数,”她说,“跟帐房的数,是一年少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谁告诉你帐房的数。”
那个女人低下头。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数是一样的。我这个少了,上头那个也少了。”
她把针扎下去。
“我少半匹,”她说,“城里就少一仓。”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闻人默在草铺上坐着。
他把两样东西搁在膝盖上。
一样是老三司念给他的那三个数。
另一样是他自己的手指。
少年坐在旁边。
“三、三、三。”闻人默说。
他把左手的三根指头压下去。
“七、八、九。”
他把右手的三根指头压下去。
“一年少一百。”
少年在他手背上画。
他画了三道横,一道比一道长一点。
“对。”闻人默说,“一年比一年长。”
他把手收回来。
“一个数要是算出来的,”他说,“它不会每年都长一样。”
少年抬起头。
“算出来的数,是收成,是人口,是天冷天暖。”闻人默说,“这些年年都不一样。”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
“只有一样东西年年都一样。”
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
“令。”闻人默说,“上头一年减一次,一次减一百。”
他把那三根指头松开。
“这一本账,”他说,“不是记仓里的,是记上头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管册的老兵把那本册子又翻出来。
纥石烈长生在旁边坐着。
老兵翻到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是名字,名字旁边是短横。
“你数过了。”老兵说,“三十七道。”
“三十七。”
老兵把册子往前推。
“你看这一页。”
纥石烈长生看。
那一页上有五个名字。有四个名字旁边是短横。
第五个名字旁边不是短横。
是一行小字。字比别的字小,写得也歪。
“这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我写的。”老兵说,“这个人死的时候,他媳妇来找我,说想给他写一句。”
“写的是什么。”
老兵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别的人,”他说,“就一道横。”
他把册子收进木匣,锁上。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木匣。
“这一本,”他说,“你收着。”
“我收着。”
老兵把木匣抱在怀里,往墙边走。木匣搁在他脚边。他坐下,靠着墙。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第二天 · 上午】
老兵在粮仓外头晒席子。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添粮的人,”他说,“你见过几次。”
老兵把席子抖了一下。
“三年,四回。”
“四回都是夜里。”
“都是夜里。”
老兵把席子搭在墙上。
“头一回是三年以前。”他说,“那天我在仓里睡,听见门响。”
“几个人。”
“两个。”老兵说,“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抬的是口袋,不抬斗。”
“为什么。”
“口袋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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