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雪地上的墨 (第1/2页)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纥石烈长生带了三个人来。
他让他们在火场外头等着,自己走到南墙根。
墙根下那一处平的雪,还在。
他蹲下去。
他用一把小刀,从雪的边上往里剔。
剔了一层,雪底下还是雪。
他接着剔。
剔到第三层,刀尖碰到硬的东西。
他把刀收起来,用手把那一片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比一个枕头大一点。板面上是白的。
板上画着东西。
纥石烈长生把板上的雪吹掉。
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上头,什么都没有画。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是山。
他把板端起来看。
板面是湿的。湿的地方是墨没有干。
他把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他把板放回雪里。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墙根外头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
黑点很小,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线从墙根这边起,往南去。
他顺着那几个黑点走。
第一个黑点离墙根一步。第二个是三步。第三个是六步。第四个是十步。
越往后,黑点越小。
他走了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往南看。
南边是城墙。
他抬起头,看城墙上的痕。
墙上的痕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今年那道在上头,白碴还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中午】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他站在火场外头。
“墙根在哪儿。”
少年把他的手往南边引。
两个人走到南墙根。
纥石烈长生还在那儿。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没有东西。
“你是谁。”他说。
“从南边来的。”
“从井里上来的那个。”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伸出来。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那一处被剔开的雪上。
闻人默蹲下去。
他的手先摸到雪。他把雪拨开。
他的手摸到那块木板。
他摸了一遍板的四条边。
然后他摸板的正面。
他摸得很慢。他用的是指头。他用指腹在板面上走,走的时候很轻。
他摸到山。
他摸到山的下沿。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墨。黑。
他把指头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没干。”
他把手重新放上去。
他摸板面空的地方。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又摸了一遍。
“这一块,”他说,“是背阴的地方。”
少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画的时候,”闻人默说,“板搁在阴的地方。”
他把手挪到板的下沿。
板的下沿有一点厚。
“这一块上的墨多。”他说,“墨往下走,堆在下沿。”
他把手收回来。
“画完了,他没有收。”
他站起来。
“板上有多少墨。”
少年伸出三根指头。
“三天。”闻人默说。
少年又拍一下。
“三天内的画。”闻人默说。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火是前天夜里起的。”他说,“画是火起以后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纥石烈长生把那块板重新埋回雪里。
埋回去以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他找了一根树枝。
他用树枝在那一片雪的外头划了一个圈。圈不小,把那一处压平的雪圈在里头。
圈划完,他把树枝插在圈的边上。
他往火场那边走。
火场外头站着三个兵。
“你们里头,留下一个。”他说。
一个年纪大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守什么。”
“守这个圈。”纥石烈长生说,“人不许进去。脚不许踩进去。”
那个兵看了一眼那个圈。
圈里头是一片雪。雪上什么都没有。
“里头有什么。”
“有一块板。”纥石烈长生说,“板上有画。”
那个兵怔了一下。
“画的什么。”
“雪。”纥石烈长生说,“一片白。”
那个兵更不明白了。
纥石烈长生没有解释。
“守着。”他说。
他往南边走了。
他走的是那一串黑点的方向。
一个黑点,两个黑点。他一步一步踩过去。
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走到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
前面是城墙。
城墙是从东往西的一道。墙下有一层薄雪。
雪上没有脚印。
他看了三遍。
看完他往回走。
走回那个圈边上的时候,守圈的兵还站着。
“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
纥石烈长生看那个圈。
圈里的雪是平的。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午后】
纥石烈长生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圈边上没有人。
守圈的兵不在。
他往火场那边看。
那个兵站在灰堆边上,背对着他。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圈呢。”
那个兵回过头。
“我在。”
“你站错地方了。”纥石烈长生说,“我让你守着圈。”
那个兵低下头。
“我去看了一眼那块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圈。
圈里的雪上有两行脚印。一行进去,一行出来。脚印在板那一处停过。
他蹲下去。
他把雪拨开。
板还在。
板面上的雪被人抹掉过。抹掉的地方,板面是白的。
“你看见了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站在他后头。
“一块板。”他说。
“板上有什么。”
“白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白的就完了。”
“我看着是白的。”那个兵说,“我看了半天,就是白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以为上头有东西。”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板上的雪重新盖回去。他盖得很慢,用手一点一点推。
“上头有东西。”他说。
那个兵看着他。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纥石烈长生说,“看得见的人,也不多。”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两个穿皮袍的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们带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纸的,比巴掌大一点。他们把它摊在案子上。
“上头的令。”一个说,“会拿笔的,名字写上。”
最里头那个女人看着那本册子。
“我们这儿是绣房。”
“绣房里也有会拿笔的。”
“我不会写。”
“你会不会写,我知道。”皮袍的人说,“你绣了十五年的名字。”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你绣的名字,是谁教的。”
“看会的。”她说,“名字搁在绷上,我照着绣。绣多了,就认得那几个字。”
“认得几个。”
“认得自己绣过的。”
皮袍的人把笔递过去。
“写上。”
那个女人没有接笔。
“我不会写。”她说,“我认得,不会写。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册子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有几行名字,是用墨写的。
“这几个人,”他说,“是城里别的坊的。你认不认得。”
那个女人低头看。
她看得慢。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这个认得。”
“怎么认得的。”
“他从前给人写招牌。”那个女人说,“他写字的时候,手要搁在另一只手上。”
皮袍的人把那一个名字记下。
“还有。”
那个女人又看了一遍。
“还有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从前是当铺的先生。一个姓杜。”
“姓杜的做什么的。”
“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女人说,“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送的字是要绣的。”
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册子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回到绷前。
她把手搁在绷上。绷上绣着三个名字,是一行。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认字的,”她说,“都是我绣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外 · 下午】
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雪上。
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
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
“第一个点大。”他说。
少年在板上画。他画了四个点,第一个画得大,越往后越小。
“点大,”闻人默说,“是墨多。”
他把手往前挪。
“越往后墨越少。”
他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夹着板。”他说,“墨从板上滴下来。头几滴多,后头就少了。”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块板。
“他往南走。”
少年把脚尖朝南。
“往南。”闻人默说,“走了二十来步,墨没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
“南边是什么。”他说。
“城墙。”
“城墙底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南边伸。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
城墙根下是冻土。冻土上有雪。
闻人默蹲下来,用手在雪上摸。
他摸了很长一段。
“这儿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
“板是他埋的。”他说,“埋板的人,不用往墙上走。他埋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门洞上挂着羊皮。
羊皮是落下来的。
屋里没有人。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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