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往前爬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韩铁衣把册子摊在灶台上。
他的册子已经用了两年。纸是旧的,边上卷了。他抄东西的时候,字写得很小,一行能写二十来个。
他翻到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是他记的:点名两回;画横九个;三年里七个。
少年蹲在灶台另一头。他把板搁在膝盖上。
“画。”韩铁衣说。
少年抬起头。
“画那个人。”韩铁衣说,“你没见过。我念,你画。”
少年点头。
韩铁衣念:脸朝下;鼻子压在冰上;头发散着;一只胳膊往前伸,手掌贴着冰底;另一只压在身子底下;靴子,帮不高,帮上一圈绳。
少年画。
他画得很慢。他先画一个人,再画一个人趴着的姿势,再画那只往前伸的手。
画完他把板转过来。
韩铁衣看了很久。
“你是照着我念的画的。”
少年摇头。
他把手指点在板上那个人的腰上。
他画的那个人的腰,是扭的。
“腰是扭的。”
少年点头。
他又在板上画了一个小圈,圈在腰和腿之间。
韩铁衣把册子合上。
“腰是扭的,”他说,“就是说他在水里转过身。”
顾惊澜从门边走过来。
“转过身,是往回看。”
“往回看。”韩铁衣说,“他在下头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
“九个。”他说。
“九个。”
“画横的九个。”韩铁衣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点了九下,“我要知道这九个里,有没有他。”
顾惊澜看着他。
“你怎么对。”
“鞋。”韩铁衣说,“城里发的靴子,是一年一发。帮上那圈绳,是去年才有的。去年发的靴子,帮上才有绳。”
“去年发的。”
“去年发的。”韩铁衣说,“那九个里,去年冬天以后报的,有几个。”
顾惊澜想了想。
“那个女人记得。”
“哪个女人。”
“绣房最里头那个。”顾惊澜说,“她绣一个名字,心里念一遍。哪一年进来的,她都记得。”
韩铁衣把笔搁下。
“晚上我去问她。”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那块冰上 · 中午】
金兵凿冰,凿了一个时辰。
凿的不是那块青冰。青冰好凿,一层一层,脆。他们凿的是围着那个圆圈的一圈白冰。
白冰硬。
镩下去,只崩一个白点。要连着下去十几下,才崩下一小块。
凿冰的两个人换着来。一个人凿,一个人用簸箕把碎冰扫开。
凿到后来,圈里的水冒上来了。水是黑的,冒出来很快,把冰面糊了一层。
圈里的冰浮起来一块。
金兵用绳子把它拖开。
底下那个人露出来了。
他还在原来的姿势里。他的手往前伸着,手掌朝下,手指头张开。他的一只脚是弯的,另一只伸着。
他的衣裳冻住了,硬邦邦的,衣角翘着。
四个人下去,两个人抬肩,两个人抬腿。
抬的时候,他的胳膊没有垂下来。
抬到岸上,他们把他搁在草上。搁完有人拿了一张草帘子盖在上头。
江边过来了一匹马。
马上的人下来。
他不高。他的脸是那种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红,鼻子是小的,眼睛细。
他走到草帘子跟前,蹲下来,把帘子掀开一角。
他看了一会儿。
“哪来的。”
“从冰底下起出来的。”旁边的人说。
“从下头。”
“从下头。”
那个人把帘子放回去。
他站起来,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那个圈还在。冰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水在口子里一漾一漾。
“城里的那个医。”他说。
“在。”
“叫他来。”
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我只管门。”他说,“人是谁,得有人说清楚。”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上 · 下午】
草帘子掀开着。
崔闻笛蹲在尸体旁边。他把药箱搁在草上,打开,先取出三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块布,一只小瓷碗。
他先看的是衣裳。
衣裳是棉的,外头罩一件短袄。袄上有一层冰壳,薄薄的,是化过又冻的。
他把冰壳敲下来。
袄子底下是干的。
“衣裳里头没湿。”他说。
“没湿。”
“他的衣裳没湿,”崔闻笛说,“就是说,他下去的时候,身上是干的。水没有灌进去。”
他把袄子的前襟掀开一线。
里头是一件单衣,单衣上有一道湿的印子,从领子往下走到胸口。
“这一道是水。”他说,“水从领子进去的。进去一点,冻住了。”
“怎么进去的。”
“他往上顶的时候,”崔闻笛说,“头低下去,领子张开,水就顺着领子进去了。”
他把手伸向那只往前伸的胳膊。
手是硬的,不能弯。他用两只手托着,把那只手翻过来。
手掌朝上。
指头是张开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伤。伤是破的,皮翻着,露出来的肉是灰的。
“这是磨的。”崔闻笛说。
“磨什么。”
“磨冰。”崔闻笛说,“往上顶,手要贴着冰。冰底不平,一层一层的。顶得久了,皮就破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
他用针在指甲的缝里挑。
挑出来的东西搁在小瓷碗里。
碗底先落了一层白。白的是冰碴,很细。
再挑,出来一层黑的。黑的是沙,也很细。
“白的是冰。”崔闻笛说,“黑的是沙。”
“沙是哪儿来的。”
“江底。”崔闻笛说,“江底的沙是黑的,细的。岸上的沙是黄的,粗的。”
他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
“他的指甲缝里有江底的沙。”他说,“就是说,他的手到过底下。”
“到底下过。”
“到底下过。”崔闻笛说,“他下去,往上顶,再下去,再往上顶。来回不止一回。”
他把碗放下。
“他往上顶的时候,顶的是哪一种冰。”
“什么意思。”
“冰有新旧。”崔闻笛说,“我得看看他顶的是哪一块。”
他把那只手慢慢放回去。
他又看那个人的膝盖。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两处,磨破的地方露出来的皮是青的,冻住的。裤脚上结着一圈冰,冰里裹着几根草。
“他爬过。”崔闻笛说,“裤子上沾了草。”
他把那几根草从冰里挑出来,搁在布上。
“草是干的。”他说,“干草是窖里的。”
“他上过岸?”
“冰窖在岸上。”崔闻笛说,“他上去过岸。”
他把布叠起来。
“上去了一回,又下去了。”
然后他去看尸体的腰。
腰上有一圈印子。印子很浅,在棉袄的外头,绕着腰一圈。
“这一圈是绳。”
他把手按在那一圈上。
“他腰上系过绳。”
“绳呢。”
崔闻笛在草上找。
他在尸体旁边找到了半截绳。绳是麻的,冻得硬。绳是从中间断的。
他把那半截绳拿在手里,抻了一下。
“断口在这儿。”
他把断口对着光看。
断口不齐。断口的麻丝是一根一根立着的,白的,脆的。
“不是割的。”他说。
“不是割的。”
“是冻的。”崔闻笛说,“绳冻透了,一拉就断。断口是这样的。”
他把绳搁在草帘子上。
“他腰上系着绳往下走。”他说,“走到下头,绳冻了。他要往上走,绳子拉住他,他一拉,绳断了。”
“断了以后呢。”
“断了以后,”崔闻笛说,“他就没有绳了。”
他把药箱合上。
“没有绳,”他说,“他就只能往前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傍晚】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少年一只手托着他的肘。两个人走得很慢。
到了江边,少年把他送到冰上,自己退开两步。
闻人默蹲下来。他把一只手掌贴在冰面上。
他贴着不动。
风不问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手换了个位置,又贴。再换,再贴。
他换了七八个位置。
“水在走。”他说。
“往哪儿走。”
闻人默把下巴抬起来,朝着一个方向。
“那边。”
他指的是下游。
“快不快。”
“不快。”闻人默说,“底下是慢的。上头的冰压着,它走不快。”
他把手收回来。
“水从哪儿来的。”风不问问。
闻人默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岸上走。少年跟上他。
他走十来步,停一下,蹲下来,把手贴在冰上,或者贴在岸边的冻土上。
贴完他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离那个坑五十来步的地方,他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蹲。他把身子侧过去,耳朵朝着岸边的冻土。
“这儿。”
风不问走过去。
那一处的岸上有一道雪坡。坡上的雪比别处厚。
风不问把雪扒开。
雪底下是冰。
冰底下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砌成一个口子。口子是拱形的,很矮,矮到只有半人高。
口子朝着江。
口子里头是黑的。
风不问把袖子卷起来,把手伸进口子里探了一下。
他的手进去,就到了尽头。尽头是湿的,有水。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沾了一层黑泥。
“砖砌的。”他说。
“往下走的水。”闻人默说,“是从这儿出来的。”
风不问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口子下头的边,”他说,“是圆角的。人凿不出来圆的。这个是一块砖一块砖拱起来的。”
他把手擦干净。
“井里那条道,”他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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