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底页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亮之前
天还没亮。大圈里的火只剩一点红。
韩铁衣一个人坐在火边。
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翻得很慢。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一页上的字看了一遍,然后又往下翻。
翻到最后。
最后是一页空的。
不是没写过。是写过以后擦掉的。纸上有一层极浅的痕,是墨被水化开又干了的痕。那一层痕上,现在没有一个字。
韩铁衣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火里的红慢慢灭了。
【切换】三十年前 · 相州 · 县衙 · 白天
那年他九岁。
县衙后堂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方砚、一块墨、一叠纸。
他爹坐在桌子后头。他爹穿的是青布衫,袖子挽着,手腕上有一圈墨。
“磨。”他爹说。
他就磨。
磨墨的水要一点一点加。加得多了,墨稀,写上去会洇;加得少了,墨浓,笔画会断。他爹教他加过三回。
他磨到墨在砚里转成一个圈,圈上起一层亮。
“好。”他爹说。
他爹那时候在抄一份状子。
状子是别人写的,写得乱,字大大小小挤在一处。他爹把它抄到一张新纸上。抄的时候他不改一个字,连写错的地方也照着抄,只在错字旁边点一个小点。
“错了为什么不算。”他问。
“不算,就是重写。”他爹说,“重写就是另外一份。另外一份,就不算他说的了。”
他那时候不懂。
他站在桌子边上看。他看见他爹抄到一半,外头有人喊他爹。他爹把笔搁下,出去了。
桌上那份状子还在。
风从窗户里进来,把最上头那一张吹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压了很久。
【切换】三十年前 · 相州 · 县衙后堂 · 当天下午
他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晌。
他爹在桌子跟前站住。站了很久。
桌上那份状子不见了。
抄了一半的那张纸还在。原来那份别人写的状子,不见了。
“状子呢。”他爹问。
“在桌上。”他说。
“我出去的时候在。”
“在。”
“我回来的时候不在。”
“不在。”
他爹把桌子上的纸一张一张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没有。
他爹又蹲下去,看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只猫,是县衙养的。猫在睡觉。桌子底下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爹站起来。
“你出去了没有。”他问。
“没有。”
“有人进来没有。”
“有。”他说,“李大哥进来收了一趟卷宗。”
他爹没有再说。
他转身把抄了一半的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又一折,折成四折。
“这个不要了。”他说。
“为什么。”
“他说的,我抄了一半。”他爹说,“一半的东西,比没有还坏。”
他把那张纸塞进袖子。塞进去以后他在袖子里按了一下,像是怕它掉出来。
【切换】二十四年前 · 相州 · 他家 · 天亮】
他爹死在一个冬天。
死之前三天,他爹还能坐起来。他坐在床头,把一样东西推给他。
是那方砚。
“会磨墨了,就会记事。”他爹说。
他把砚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砚是凉的。
“你还有话说没有。”他问。
他爹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本册子。”他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
册子比巴掌大一点,用线缝的,封皮是布的。封皮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是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
“你的册子,一个字都没有。”他说。
“有。”他爹说。
“在哪儿。”
“在别人那儿。”他爹说,“我抄过的东西,都在别人那儿。别人手里的那一份,才是真的。”
“那你自己留的呢。”
“我自己留的,”他爹说,“在我这儿。”
他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头。
“你记着。”他爹说,“抄本是给别人的。自己心里那一本,才是给自己留的。”
他说完这一句,闭了一会儿眼。
“那我的册子,要写什么。”他问。
“写你自己想留的。”他爹说,“想留的东西,写下来。不想留的,让它过去。”
他爹说完就睡了。
三天以后他爹死了。
那本空册子,他一直收着。收了很多年,没有用。后来他自己缝了一本新的,用的是自己的纸。
他爹那一本,他一直带着,包在一块布里。到底也没有写一个字。
【切换】十二年前 · 京畿 · 一个县衙 · 白天】
那一回他二十一岁。
他还在衙门里抄。他抄了十二年,从九岁跟着他爹抄,抄到自己能一个人抄。
那年冬天,县里接了一个案子。
告的是一个卖布的。告的词是四个字:私通北人。
卷宗里有三张纸。第一张是告状,第二张是口供,第三张还没有,是空的,等着判。
他抄第一张的时候,把告状抄了下来。
抄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住。
第二张是口供。口供上头写着卖布的认了。可那口供上头的字,跟第一张告状上头的字,是同一支笔写的。
他看了一会儿。
告状的人姓什么,口供写的人就姓什么。不是巧合。写字的人给告状的人代了笔,又给卖布的代了笔。
卖布的不认字。卖布的在口供上按了手印。手印是真的。
他把这件事写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三行。
升堂那天,他站在堂下。
他站在堂下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怀里。
官问卖布的认不认。
卖布的不说话。
官说,口供上有你的手印。
堂上安静了一下。
他那时候开口了。
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他站在堂下,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是口供上的。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了第二句。
第二句是告状上的。
两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堂上又安静了一下。
官把那三张纸拿起来,摆在面前看。
看了很久。
他站在堂下,手还按在怀里。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
那一天卖布的没有被判。
出了衙门以后,卖布的追上他,问他叫什么。
他没有说。他说了一句:你把布收好。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白上人坐在火边。
韩铁衣从大圈里过。
“你站住。”白上人说。
韩铁衣站住。
“你那个册子,写到第几页了。”
“最后一页。”
“写满了。”
“没写满。”韩铁衣说,“最后一页是空的。”
白上人把手里的柴搁下。
“你记了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你记的都是别人。”白上人说,“你记的是哪儿有沙,哪儿有碱,谁家的车轮子宽,谁家的绳头毛。你记别人,记了二十一年。”
韩铁衣没有说话。
“最后那一页,”白上人说,“你留着做什么。”
“留着写一样写不上去的东西。”
“写得上去了没有。”
韩铁衣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写上了。”他说。
白上人点点头。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把柴捡起来,重新搁进火里。
“你写上去的东西,”他说,“不要拿给别人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白上人说,“你自己的东西拿给别人看,就变成两个东西了。”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白天】
崔闻笛看到了那本册子。
册子搁在桌上,是韩铁衣刚才放下的。他出去打水了。
崔闻笛没有翻。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它原来的位置。
韩铁衣回来的时候,看见册子还在原处。
“你不看。”他说。
“不是我的。”
“你想看。”
“想过。”崔闻笛说,“可我要是看了,你以后就不搁在这儿了。”
韩铁衣把册子拿起来,从后头翻。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转过来,推给崔闻笛。
“这一页给你看。”他说。
崔闻笛看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不,不是空的。纸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痕,是墨化开又干了留下的。
“写过。”崔闻笛说。
“写过。”
“擦的。”
“擦的。”
“为什么擦。”
韩铁衣把册子拿回来,合上。
“写上去了,就有价了。”他说。
崔闻笛没有再问。
韩铁衣把册子放进怀里。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册子上的字,前后不一样。”崔闻笛说。
“哪里不一样。”
“前头的字是斜的,往后就正了。”崔闻笛说,“写字的人,前头手是抖的,后来就不抖了。”
“我写了十二年。”韩铁衣说,“手就不抖了。”
“写字的手不抖,是好事。”
“不是好事。”韩铁衣说。
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
“手不抖了,是因为我抄的东西越来越多,写什么都一样了。”他说,“写什么都一样,就不怕了。”
“不怕是好事。”
“不怕不好。”韩铁衣说,“不怕,就容易写错。”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雪松林边 · 下午】
叶孤鸿在雪松林边等他。
叶孤鸿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线。线是南北向的,线上有五个点。
“这是什么。”韩铁衣问。
“路。”叶孤鸿说,“过淮的路。淮上往北,一共有五个驿站。”
“你画的。”
“我走过。”叶孤鸿说,“年前我从淮上过了一趟。五个驿站,我都在边上站过。”
韩铁衣蹲下去看那张图。
“你把那十六个名字抄一份。”叶孤鸿说。
“给谁。”
“给风不问。”叶孤鸿说,“他往南去,路上会过两个驿站。”
“驿站有簿子。”
“驿站有簿子。”叶孤鸿说,“你把名字给他,让他到了驿站,翻簿子。”
“翻什么。”
“翻那十六个人,有没有记在簿子上。”
韩铁衣抬起头。
“过淮的人走的是驿道。”
“走驿道的人,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