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离境」 (第2/2页)
照片加载了三秒。
然后亮了。
他看见了。
二十年前。
他和赵鹏程。
出租屋。
北京。五环外。一间地下室。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电热锅。
两个穷光蛋。
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照片里——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大了。露出半个肩膀。头发很长。乱的。像塬上的草。像黄河边的芦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乱的东西。
赵鹏程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后来的笑。不是操控的笑。不是资本的笑。是一种——年轻的、没心没肺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桌子上放着两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
热气腾腾。
那是他们那天唯一的一顿饭。
他记得那一天。
2004年11月7日。
他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泡面。赵鹏程说——“顾明远。我们以后会出人头地的。“
他说——“出不出头无所谓。我想拍一部好片子。“
赵鹏程说——“好片子能赚钱吗?“
他说——“不知道。“
赵鹏程说——“那我先赚钱。赚了钱——我投资你拍好片子。“
他笑了。
说——“好。“
然后他们碰了泡面桶。
像碰杯。
像黄河的水碰塬。像塬碰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碰在一起的东西。
他看着照片。
二十年前。
两个穷光蛋。
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梦。
现在——
一个跑了。
一个碎了。
梦呢?
六
照片已经褪色了。
不是手机屏幕上的褪色。是——照片本身的褪色。这张照片他有一张实体版。放在他四合院的抽屉里。后来四合院卖了。东西搬到了快捷酒店。他带来了。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他拿出来过。
在顾家湾的时候。在窑洞里。在黄河边。在塬上。
他拿出来过。
照片的纸页已经泛黄了。像秋天的落叶。像黄河枯水期的芦苇。像塬上秋天的玉米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黄了的东西。
两个人的脸都泛黄了。
他的脸。赵鹏程的脸。
泛黄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黄河的水。像隔着一层塬上的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隔着的东西。
他看着照片。
然后他想起了辛弃疾的词。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二十年前。他们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着泡面。说着梦话。以为世界是他们的。以为黄河是他们的。以为塬是他们的。
现在。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赵鹏程跑了。带着三亿。带着他的梦。带着他的算计。带着他二十年的伪装。
顾明远留下来了。带着三百万的债务。带着他的烂。带着他的碎。带着他二十年的——活着。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但黄河还在。
塬还在。
裂缝里的草还在。
小鹿的硬盘还在。
苏眠的短信还在。
念念的文章还在。
老周的电话还在。
老船夫的旱烟袋还在。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还在。
七
他放下照片。
拿起手机。
看着赵鹏程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
那张照片。
没有配文。
赵鹏程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
就像他当年从顾明远的生活里消失一样——干脆的。不回头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长按那条消息。
弹出一个菜单。
“复制““转发““收藏““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上面。
停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按了“收藏“。
他把那张照片收藏了。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怀念。不是因为——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因为——那是真的。
那张照片是真的。
二十年前。两个穷光蛋。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那是真的。
他们曾经是朋友。
那是真的。
他们一起吃过泡面。一起说过梦话。一起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起——活过。
那是真的。
烂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碎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散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他收藏了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八
中午。
他走出快捷酒店。
北京的冬天。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他走到一家面馆。
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来了。热气腾腾。
他看着那碗面。
想起了那两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
二十年前。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热的。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热的。
他吃完了面。
付了钱。
走出面馆。
站在北京冬天的街道上。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着法院。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法院。
背对着国徽。
背对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
他走了。
九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不跑了。
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陪苏眠了。他走进了派出所。报了案了。他去了经侦。交了材料了。他收藏了那张照片。他没有删。
他没有跑。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没有跑。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一棵树。
路边的树。
冬天的树。
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但枝干是活的。
像黄河的裂缝。像塬上的沟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枝干是活的。
他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他来了。
他烂了。
他碎了。
他散了。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没有跑。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