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念念」 (第1/2页)
蒋士铨·《岁暮到家》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低回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这首诗是全书最“家“的一首。岁暮到家。爱子心无尽。但顾明远没有家了。他的四合院被卖了。他的婚姻结束了。他的女儿在英国。但他读了女儿的文章。他哭了。他哭到缺氧。因为“爱子心无尽“——他的爱是无穷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会磨木头的角。只会寄《小王子》。只会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走。然后转身。不回头。因为回头——他怕自己走不掉。怕自己——会哭。但他还是哭了。在快捷酒店的床上。在枕头里。在凌晨。在黑暗中。他哭了。像一个孩子。像一个父亲。像一个——爱子心无尽的人。
一
他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没有标题。没有格式。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他这个人——粗糙的。灰的。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
只有一行字。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念念“两个字。停了很久。然后打了“爸爸对不起你“。然后停了。然后又加了“学费的事我会想办法“。然后又删掉。然后又打回来。然后又删掉。
最后只剩下那一行。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点了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他没有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因为他不敢等。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她回一句“你不是我爸爸“。
怕她回一句“你从来都不是“。
怕她不回。什么都不回。像黄河里的石头。沉在河底。不说话。不回应。不——在。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打开邮箱。没有看手机。没有碰电脑。他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看着遮光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着那道细细的伤口。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
他打开了手机。
不是邮箱。是浏览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浏览器。他没有一个固定的新闻app。没有微博。没有微信朋友圈。他的手机像他这个人——空的。灰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了一个搜索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顾明远 女儿“
他按下了搜索键。
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
匿名账号。三天前发布。平台是一个很小的写作社区。没有大V转发。没有热搜。没有标题党。但——
阅读量:47万。
他点了进去。
二
文章不长。大约一千两百字。
字体是默认的。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黑的和白的东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今年二十二岁。在英国读研究生。专业是文学。
我父亲叫顾明远。他是一个纪录片导演。他拍了二十年黄河。他得了很多奖。他上过很多新闻。他被人崇拜。被人骂。被人遗忘。被人记住。
我七岁那年,他陪我搭积木。搭了一座桥。不是乐高的那种。是木头的。他自己锯的。他自己磨的。每一块木头都是他用手磨圆的。因为他说“不能扎到你的手“。那座桥搭了三天。从周五晚上到周一凌晨。他中间只睡了四个小时。趴在积木旁边。像黄河边上的石头。灰的。硬的。但——在。
我十岁那年,他忘了我的生日。不是故意的。他从来不记得日期。他记得黄河的汛期。记得塬上的风向。记得镜头的焦段。记得素材的编号。但他不记得我的生日。但每年我的生日前后——总会有一本书寄到。没有卡片。没有留言。没有“生日快乐“。只有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像他这个人。粗糙的。灰的。但——在。
有一年的书是《小王子》。有一年的书是《老人与海》。有一年的书是《柳宗元诗选》。有一年的书是《黄河志》。有一年的书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写你自己的。“
我十五岁那年,他离婚了。我妈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法院的文件。寄到家里的。我问他。他说“对不住你“。然后他就不说了。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的事。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十八岁那年,我出国读书。他来送我。在机场。他没有哭。他没有说“想我“。他没有说“好好学习“。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像黄河看着塬。像塬看着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看着我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二十岁那年,我才知道他烂了。不是别人说的那种烂。是我自己感觉到的。他的电话越来越少。他的邮件越来越短。他的钱——断了。我打了三次电话。他接了一次。他说“对不住你“。然后他就不说了。像他所有的话。
我二十一岁那年,我看见了他和一个女孩的传言。网上。有人写。有人骂。有人审判。我没有点开。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他。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至少从来没有假装是好父亲。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最爱你的爸爸“。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漂亮的话。
他只会磨圆木头的角。怕扎到我的手。
他只会每年寄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
他只会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然后转身走掉。不回头。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
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他欠了我二十二年。他欠了我学费。他欠了我生日。他欠了我一个——正常的爸爸。
我的父亲也不是魔鬼。
他磨过木头的角。他寄过《小王子》。他陪我搭过一座桥。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看着。
他看着。
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这些字。
但我想告诉他——
你欠我的。我知道。
但我也爱你。
我知道你不配。
但我也爱你。
像黄河爱塬。像塬爱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爱。*
他读完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
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三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大哭。
真正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黄河决堤一样的——大哭。
他哭到缺氧。
真的缺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像塬上的风灌进了肺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攥着枕头的边角。指节发白。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枯树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攥着的东西。
他哭到身体蜷缩起来。像胎儿。像005_鸟在蛋壳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蜷着的东西。
他哭到——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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