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翻译」 (第1/2页)
李煜·《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没有上西楼。他蹲在窑洞的地上。没有月。只有一盏煤油灯。灯罩熏黑了。光是黄的。暗的。像他记忆里的那晚。贵州的村寨。月亮也是钩子。钩住了什么?钩住了阿依的手。钩住了他喝醉的舌头。钩住了他记不清的东西。剪不断——他试图剪断这四年的谎言。但他剪不断真相。理还乱——他以为理清楚了。孩子不是他的。但他没有理清楚。还有阿依。还有贵州。还有那个喝醉的晚上。离愁——不是离愁。是离自己。他离自己太远了。远到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那滋味是苦的。是煤块烧红的苦。是铁壶水沸的苦。是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发现自己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苦。
咕噜。咕噜。
水开了。
灶膛里的煤块烧得发红。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顾明远坐在炕沿上。光着脚。大脚趾露在破洞的袜子外面。对着窑洞的穹顶。对着塬上的天。对着黄河的水。对着苏眠的背影。
“是真的。但不是你的。“
七个字。加上标点符号。八个。他数了。像他数过黄河里的步子。十五步。二十五步。三十步。他数过。为了不去想脚上的疼。为了不去想水有多凉。为了不去想对岸有没有她。
现在他数了这七个字。为了不去想——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空白。是空。像黄河冬天的河床。水退了。露出了卵石。露出了红泥。露出了所有被水盖住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他不敢看。因为看了就知道——河床下面还有河床。泥下面还有泥。卵石下面还有卵石。一层一层。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烂掉的根。
苏眠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头发露在外面。风把发梢吹起来。飘一下。落下来。贴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说“你听我说“。没有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说任何试图软化这句话的东西。
“是真的。但不是你的。“
就这七个字。然后沉默。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平的。硬的。不裂。但下面有水。活着的水。他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墙上那些便签。看见了“我想他“写了三遍。看见了“跟上“。看见了她的背影。看见了她的肩膀在动。很轻。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
她在呼吸。
她还在呼吸。
他还在呼吸。
但他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是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煤烟的味道。黄土的味道。窑洞的味道。她的味道。白色羽绒服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他认得。是北京的超市里卖的那种。便宜的。柠檬味的。她一直用这个。从北京到塬上。从塬上到兰州。从兰州到黄河边。从黄河边到这个窑洞。她一直用这个味道。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来。
因为“是真的。但不是你的“这七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他的喉咙里。像黄河的冰凌。像塬上的冻土。像他膝盖里磨了四年的石英砂。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堵住了的东西。
他以为他来了。他以为他蹚过了黄河。他以为他跟上了。他以为他坐在了她的炕沿上。他以为他看见了那些便签。他以为他说了“眠“。他以为他画了那个圆。
但他没有。
圆没有画完。
因为圆里面还有一个洞。
像他的记忆。
像贵州。
像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喝醉了的晚上。
苏眠动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呼吸。是动作。她从门槛上站起来。白色羽绒服在门洞里鼓了一下。像鸟的翅膀。但没有飞。
她转过身来。
第一次。在这个窑洞里。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暗的。黄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了。裸色的。透明的。像她指甲上的指甲油。像她所有的东西——透明的。你看得到里面。但你看不清。因为太透明了。像毛玻璃。
她的眼睛看着他。
那种亮。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但今天——那亮里面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冷漠。不是恨。是别的。是那种——她终于决定说了的表情。像老船夫决定撑最后一篙。像老周决定说出那个秘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憋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人。
她看着他坐在炕沿上。光着脚。袜子搭在灶膛边冒着蒸汽。大脚趾露在外面。像一只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窑洞。看着这盘炕。看着这堆书。看着那些便签。看着她。
“你记得贵州吗?“她说。
声音不大。平的。像在读新闻。像央视的播音员。像那种——“下面播报一条新闻“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压平了的东西。
顾明远愣了一下。
贵州。
当然记得。
那是三年前。不——三年半前。他接了一个活。一个纪录片项目。关于贵州黔东南的苗寨。关于非遗传承。关于银饰。关于蜡染。关于那些被时间和公路遗忘的东西。他去了。拍了。剪了。片子后来在央视播了。拿了一个奖。不大。但够他在北京活半年。
他记得贵州。
记得山路。十八弯。像黄河的河道。像他心里的褶皱。记得苗寨的吊脚楼。木头的。黑的。像塬上的窑洞。记得寨子里的狗。瘦的。叫起来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记得银匠的手。粗糙的。像黄河边的卵石。记得蜡染的布。蓝的。白的。像黄河的水和浪。记得——
翻译。
一个女孩。当地的。在凯里读大学。中文系。暑假回来帮忙。会说普通话。会说苗语。会说一点英语。项目组雇了她。做翻译。做向导。做所有需要语言的地方。
阿依。
他记得这个名字。苗族的名字。意思是“美丽的姑娘“。他当时觉得好笑。因为所有的翻译都叫“美丽的姑娘“。像所有的黄河都叫黄河。像所有的塬都叫塬。像所有的倦鸟都叫倦鸟。
他记得她。二十一岁。瘦。黑。眼睛大。像苏眠。不——不像苏眠。苏眠的眼睛是亮的。她的眼睛是深的。像贵州的井。像塬上的窑洞。深的。你看不到底。
他记得她穿一件蓝色的蜡染上衣。黑色的裤子。布鞋。白色的。鞋帮上绣了花。苗族的绣花。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像黄河边上的野花。像窑洞墙上的便签。
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轻的。软的。像贵州的雾。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轻的东西。
他记得——
然后他的大脑停了。
因为后面的记忆是模糊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寨子里有活动。吃酒。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放了辣椒。放了酸汤。放了所有贵州的、辣的、酸的、热的东西。他喝了。喝了很多。米酒。苗家的米酒。甜的。像水。但后劲大。像黄河的暗流。像塬上的风。你看不到。但能把你吹倒。
他记得他喝多了。
记得他站起来。想走。想回住处。但腿是软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看着硬。踩上去是软的。像他这四年的样子。看着硬。里面是软的。烂的。
然后——
然后是什么?
他记得有一双手。扶住了他。谁的手?阿依的?可能是。他不确定。他记得有人送他回去。记得脚下的路是泥的。记得贵州的夜是黑的。没有路灯。只有星星。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视频里的星子。
他记得到了住处。记得推开门。记得床。记得——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像电视信号断了。像黄河的水突然被抽干了。像塬上的风突然停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突然消失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是酒精造成的。
喝多了。断片了。正常的。他以前也断过。在北京。和资方的副总喝。和赵鹏程喝。和所有需要喝酒的人喝。断片了。第二天醒来。头疼。想不起来。正常的。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片空白。
从来没有。
因为他不想怀疑。
因为怀疑意味着——那片空白里可能有东西。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有他不敢承认的东西。有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所以他选择——不记得。
像他选择不记得自己骗了苏眠。
像他选择不记得自己在北京的车库里摔了iPad。
像他选择不记得自己膝盖里的石英砂。
像他选择不记得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疼的东西。
他选择——模糊。
模糊是安全的。模糊是暖的。模糊像黄河冬天的水面。你看不到下面有什么。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你只是——不看。
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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