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戏楼 (第2/2页)
森田重光,一九六六年,在北京站台上,受过一位中国老人的恩惠。一碗热汤面,一件挡风的棉袄。家父临终抓着我和一郎——”他顿了顿,“抓着我的手说:森田家的账上,有一笔,是欠着中国人的。这笔账,利滚利,滚了三十年,该有个名目了。”
“名目。”炜杰点点头,“森田先生也讲账目名目?”
“在日本,叫帳合い。”老人说,“讲的是同一个东西。炜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延中的P507,要进日本,绕不开我的盘子。这个道理,你一路查过来,应该比谁都清楚。”
“清楚。”
“我给你开一条路。”森田伸出一根手指,“三共商事,做延中在日本的总代理。价格、渠道、客户,我全包。你们的货,我保证十年之内铺满全日本——条件只有一个,延中的对日贸易,只走三共一家。”
来了。背阴棋走到明处了。
“作为交换,”森田继续说,“行业交流会上,三共将以主办方名义,正式欢迎延中进入日本市场。明天你们发言的十五分钟,会变成三十分钟。这个见面礼,够分量吗?”
台上,女伶唱到“万里悲秋常作客”,弦声一抖。
炜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森田先生,您墙上那张站台照片,是原件吗?”
森田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翻拍的。”老人坦然道,“原件,六八年撤馆的时候,烧了。”
“可惜。”炜杰说,“原件上,人的肩膀没那么宽,耳朵也是招风的。”
席间静了一瞬。佐藤执壶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森田盯着炜杰,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仰面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完,用绢帕按了按眼角:
“好,好一个炜杰。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商敬亭会输给你——他输给的不是延中的货,是延中的眼睛。”
“森田先生。”炜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您的路,我不走。延中的货进日本,可以走代理、走渠道、走任何商社——但每一家的代理合同,账目名目,全部公开。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账目名目,清如水鉴。水要是只在一个池子里流,迟早发臭。”
“年轻人。”森田也缓缓站了起来,烛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戏台的白墙上,“水太清,是养不住鱼的。”
“养不住鱼,”炜杰说,“可至少看得见底。看得见底的水,淹不死人。”
他微微躬身:“茶很好,戏也很好。多谢款待。”
转身要走,森田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炜先生。”
炜杰停步。
“替我问令尊好。”老人的声音穿过戏楼的烛光,字字清楚,“顺便告诉他——当年那个雪地里说石头是有主的东西的人,我听见了。三十年后我还想答他一句:石头是有主。可这世道,石头自己会走路。它不走路,是因为它不想,它一想——”
“谁也拦不住。”
走出老楼,夜风扑面,灯笼在头顶晃。夏瑾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巷口,她低声问:“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还按原计划吗?”
“按原计划。”炜杰望着巷子尽头东京的灯海,“一个字不改。”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旧匾。
匾上的轮廓,在灯笼的红光里,依稀像两个字:
三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