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 (第2/2页)
。」
「你熟。」
「我年轻的时候在那灶上打过下手。」老周头摇起橹,「一村的人在那儿晒药、炙药。晒场里头有个老疙瘩,专管炙药,一双手在灶上翻了多少年。」
「款冬花那东西,得搁灶上炙嫩半成。」他说,「多一分焦,少一分不透,全靠他一只手。火一起,人就散了。老疙瘩后来去了哪儿,我也说不准。」
「灶上用的什么火。」
「柴火,慢火。」老周头说,「灶口朝河,风从河上来,火才好控。行里当家的,那阵子天天来转。」
船拐过湾。河面窄下去,两边坡上全是草。老埠头的木桩还立着两根,黑的,泡在水里。
上了岸,草果然高,齐腰。踩出来的路是新的,草叶压断的地方还青着。
「有人来过。」张德厚说,「脚印是这两天的。」
顺脚印往里走,一道断墙横在那里。墙里墙外都是草,墙根底下半埋着一口大灶,灶口黑洞洞的。
再往里,一架石碾,碾盘上落着灰,碾子歪在一边。
靠墙铺着几张晒席,烂了大半。席子边上还有一只旧簸箕,篾条断了几根,斜靠在墙上。
墙根下还摆着几口药缸,缸口朝上,缸里积着雨水,浮着一层绿苔。有一口是倒着的,缸底裂了,缝里塞着一把枯草。
「缸是装炙好的药用的。」张德厚说,「行里的缸,一口一个品类,摆成排。如今只剩这几口。」
张德厚蹲下,在灶口前看了一会儿。
「灶里烧过东西。」他说。
陆远凑过去。灶膛里一层新灰,比外头的浮土细。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干的,凉的,指头一捻,灰里有一小片硬东西。
他捻出来,托在掌心。
小半张纸角,烧得只剩一点,边子焦黑。
纸上打着格。
「格纸。」他说。
张德厚接过去看。纸角上,一格里落下了一笔,一横,起头的地方浓,后头淡,没写完。
「他落笔了。」张德厚说。
「没写完。」
「起了笔,又停手了。」张德厚把纸角还给他,「写不下去。」
「为什么。」
张德厚站起来,看那道断墙。
「格不是给他写的。」他说。
陆远把那半张纸角折好,收进怀里。
「晒场三十年就荒了。」他说。
「荒的是晒场。」张德厚说,「人是刚到的。」
陆远回头看那口灶。灶口朝河,河对岸那边,就是城里。
「他不进阁,也不上门。」他说,「他在这灶上落脚。」
「灶上的火,是他自己点的。」张德厚说。
两个人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坡下,脚印在河边断了。水面上留着一道细浪,还没散匀。
老周头把橹搁好,等着。
「船走了。」他说,「走没多久。」
「往哪儿。」
「顺水。」老周头说,「船头朝下,没拐湾。」
陆远上了船,回头看了那片草一眼。
草里没动静。断墙上,一只雀落着,又飞了。
船离了岸。张德厚坐在船头,把怀里那把钥匙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好。
「他有一卷纸。」他说。
「有多长。」
「比尺长,比钥匙长。」张德厚说,「卷着的,不是一张,是一卷。」
「一卷格纸。」
「一卷空的。」张德厚说,「格打完了,名还没落。他带着那一卷走,是等着人来问他要。」
「问他要的人是谁。」陆远说。
张德厚望着水面。
「问他要的人,得先知道他在哪儿落脚。」他说,「他今天没烧完,是因为有人快来了。」
「快来了的,是谁。」陆远问。
张德厚没答。橹声里,老周头在后头插了一句:「这两年河上生人少。真往荒场来的,不是找人的,就是等人的。」
「他是哪一种。」
「等人的人,不点灶。」老周头说,「点灶的,是要在这儿长住的。」
陆远把怀里那半张纸角摸出来,就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写这一笔的人,手上有功夫。功夫到了,笔反倒停在了半道。
他把纸角收好,压在页账底下。
橹声一下一下。船头上那道细浪,跟着船,一直拖到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