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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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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墨 (第2/2页)

   「头一家是我。」他说,「我家铺子在河东渡口西边第二个门,三十年前挂的旧门牌还在梁上压着。你们要收纸,我先送来。」

    「路怎么走的。」

    「早船。」乔掌柜说,「船钱八分。上岸走一炷香的工夫。」

    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我不问你们要钱。」他说,「三十年前行里发这张纸的时候也没要钱。我就想问一句——这纸到底是要了做什么用的。」

    「写字。」陆远说,「把谁家的名,落在谁家的纸上。」

    乔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把纸卷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药王阁的纸,我送回来。」他说,「不过我这纸,跟人家的不一样。」

    陆远把草绳解开,纸摊开。

    纸是白的。上头多了一道线。

    一道细线,从纸这头拉到那头,笔直。线到中间断了,断口那儿起了一点毛。

    「前几天来了个老头。」乔掌柜说,「个不高,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两只手垂着,手里拿一根竹尺。」

    蒲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他在你家做了什么。」

    「进门先量。」乔掌柜说,「他量我家铺面的门槛,量完了不出声,把这张纸摊在柜台上,拿一只墨斗弹了一道。」

    「弹到一半,线断了。」

    「他说墨没了。」乔掌柜说,「他说,等墨。」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小块布,摊在手心。布上有一层浅浅的黑灰。

    「他擦墨斗的时候,我捡的。」

    陆远看着那块布。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线得管三十年。」乔掌柜说,「我问他,什么叫管三十年。他没答,把墨斗收了就往外走。」

    「他走之前,还有话吗。」

    乔掌柜想了想。他抬起手,在自己跟前比了一个门框的宽窄。

    「他量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你们家这个门,比三十年前窄了。」

    蒲站在门口,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拿了出来。

    「三十年前,行里量门。」他说,「量的是门槛,记的是门牌。一尺一分都记。」

    「他记得。」裴先生说。

    陆远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草绳绕了两圈,系好。

    「他往哪边走的。」

    「顺着河往东。」乔掌柜说,「我看着他上的船。上船前头他在河沿上站了一会儿,看水。」

    「他手上什么颜色。」

    「黑。指头黑,虎口黄的。」

    陆远点头,把纸卷递回他手里。

    「这纸你带回去,先搁着。」

    「搁着?」乔掌柜说,「都打了一道的。」

    「就因为他打了一道。」陆远说,「这道线是打给你们家的。他回头要来接着打,纸得在你自己柜里。」

    乔掌柜把纸卷抱在怀里,站了站,走了。

    人一走,陆远把河东那片门牌从册子后头抽出来,摊在桌上。八块竹片,一块一个门牌,边角磨得圆了。

    「河东先不动。」他说。

    「纸都送上来了。」小罗说。

    「送上来的这一张不动。」陆远说,「他打了一道的,得让他自己回来接着打。咱们要是收了,这道线就断在咱们手里。」

    裴先生把竹片一块一块摆正。

    「他打一道,歇一歇。」裴先生说,「线断了,他还要回来。」

    陆远点了下头,把竹片收回册子。

    张德厚这才开口。

    「他要的墨,是行里的墨。」

    「行里的墨,是什么墨。」

    「打格用的,行里叫定线墨。」张德厚说,「松烟掺朱砂,加桐油熬,熬到挂勺。颜色压得住,三十年不褪。外头买的松烟掺胶的墨,见水就散,他不要。」

    「行里最后那批定线墨呢。」

    「火那年就没了。」

    裴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匣子是我的。」他说,「匣子里有几样东西,我数过。火那年,少了一盒。」

    「少的那一盒是什么。」

    「定线墨,三盒里的一盒。」

    蒲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买我那张纸,是前年冬天。」

    「多少钱。」

    「三块。」蒲说,「旧纸一分钱一斤。他没让我找。」

    「三块,该称多少纸。」

    「三百斤。」蒲说,「他就拿走一张。」

    张德厚把手里的拓纸搁回桌上,四角对齐。

    「他要的不是纸。」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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