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道衍来了 (第2/2页)
倍。殿下节制北平都司,调发军马时,您的谕令和御宝文书并行。殿下出塞征漠北,捕鱼儿海一战,张玉、朱能那帮人都是您带出来的。殿下手底下的兵,比秦王多,比晋王精,比宁王近。殿下觉得,太子睡得好觉吗?”
朱棣默然不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头的院子。
驿馆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几丛杂草,墙头外面是应天府的街巷,有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大哥不是那种人。”朱棣道。
道衍在他身后,“殿下觉得太子是哪一种人?”
“大哥从前不是这样的。”朱棣道,“从前的大哥,待人温厚,从不跟兄弟们计较。可这次回来,我见了他几回,总觉得他变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黄埔军校把武将全都拢在手里,朝上替我们求情,可背地里让茹瑺核九边军需的账。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名目,可名目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透。”
道衍站起来,走到朱棣身后。
“殿下看不透的,就是太子要殿下看不透的。”道衍轻笑道,“代王被削,看起来是代王自己作死。可殿下想一想,代王那份折子,就凭代王的性子,能写得出来吗?”
朱棣转过身来。
道衍看着他,目光平平,眼神冷得像井水。
“你是说,是大哥教的?”
道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贫僧只是说,有人想让代王完。代王完了,对谁有好处?对太子有好处,对陛下也有好处,杀鸡儆猴。可对殿下您呢?”
“甚至,秦王殿下……贫僧猜测背后也有太子的手笔。”
朱棣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可能,大哥怎么会……”
“殿下想一想,代王跟谁走得近?跟殿下您。代王在撷芳楼夜饮,谁替他解的围?殿下您。代王跟殿下喝过酒,喝到半夜,这些事鸿胪寺的探子报过,陛下案头就有。如今代王被削了,殿下在陛下眼里,是什么?”
道衍退后一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完。
“殿下,人多眼杂。贫僧今晚就回报恩寺。殿下若有事,去寺里找贫僧。”
他站起来,戴上竹笠,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幽幽道:“殿下,太子……不再是以前的太子了。”
……
代王被削王的邸报到了之后,林昭才松了一口气。
朱桂这个人,说蠢也不蠢,可就是太直了,心里那点东西全挂在脸上。
林昭把邸报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天下舆图前。
藩王还剩几个。秦王朱樉死了,代王朱桂废了。剩下的这几个,全在应天城里住着,一个都没走。
晋王朱棡,住在会同馆东厢,每日读书写字,轻易不出门。可林昭知道,朱棡的护卫在太原经营了十几年,甲士近万,山西一省的都司将领有一半跟他有旧。这个人城府深,不露声色,越是不动,越不好动。
燕王朱棣,住在会同馆西厢,表面上是个来京奔丧的边王,可林昭心里清楚,朱棣在北平练了十几年的兵,张玉、朱能、丘福那帮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个人手里攥着大明最精锐的一支边军,动他,就是动大明的北门。
宁王朱权,住在会同馆后院的独院里。他今年才十五岁,可个子已经长开了,肩宽背阔的,走路带风。他是朱元璋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封宁王,今年二月刚刚就藩大宁。
大宁在喜峰口外,统塞上九十城,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朵颜三卫的骑兵骁勇善战,是九边里最强的一镇。朱权这次回京,是奉旨奔丧,可他带来的护卫只有三十人,摆明了不想惹眼。可林昭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手底下攥着的是大明朝最悍勇的一支边骑。
周王朱橚,住在会同馆前院,每日埋头编他的《救荒本草》,对朝上这些事不闻不问。这个人学问好,性子软,翻不起浪。
蜀王朱椿,住在鸡鸣寺旁边的驿舍里,每天去寺里跟老和尚讲禅。老实人,不用管。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大宁、太原、北平。这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边线。谁在这条线上站住了,谁就握着大明的半壁江山。
他盯着北平看了很久。
道衍来了。这件事他今天早上才知道。
鸿胪寺的探子报了,说燕王驿馆里来了个和尚,灰僧袍,竹笠,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
林昭认得那个描述,道衍,姚广孝。
这个人来了,说明朱棣开始琢磨了。
琢磨吧。
琢磨得越深,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可接下来该动谁?
朱桂是蠢,自己撞上来的。
朱棡、朱棣、朱权,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啃。
朱棡城府深,抓不住把柄。
朱棣兵权重,动他就是逼他反。
朱权年纪小,可朵颜三卫那八万甲士不是闹着玩的。
林昭把舆图上的帘子拉上,站在书房里揉着眉心,半天没动。
罢了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出了门,上了马车,叫上胡乱晃荡的朱允炆往黄埔军校去。
朝上这些事太耗人,他需要去看看那帮年轻人,看看他们在泥里汗里滚出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才能顺一顺。
马车到了黄埔门口,林昭还没下车就听见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日头底下,一排人影在器械区那边闪转腾挪,枪尖戳出去,木桩子被捅得砰砰响。
林昭下了车,站在校场边上,一眼就看见了朱尚炳。
那孩子站在队列中间,手里攥着一杆铁枪,枪头磨得锃亮,枪杆上缠着麻布条。
他穿着一身靛蓝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汗,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他正跟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学员对练,那学员是郭英的侄子,叫郭琮,十七岁,身板壮实,枪法在同批学员里排在前五。
郭琮一枪刺过来,枪尖带着风声,直奔朱尚炳的左肩。
朱尚炳身子一矮,枪头从头顶擦过去,他顺势往前一滚,起身的时候已经到了郭琮的右侧。
郭琮来不及转身,朱尚炳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
“停。”旁边计数的小校喊了一声。
郭琮低头看了看腰眼上沾的那块白灰,把枪往地上一拄,喘着气骂了一句:“他娘的,又输了。”
朱尚炳把枪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脸晒得黝黑,下巴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可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已经不像十三岁的孩子了。
他伸手在郭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你那枪刺得太高了,我矮,你刺高了我一蹲就过去了。”
郭琮瞪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没说话。
林昭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朱尚炳这孩子,不光自己能打,还能看出别人的毛病。
对练的时候他赢郭琮,赢在身法快、脑子活。
可赢了之后,他没显摆,也没笑话人家,而是把郭琮输在哪儿给说了出来。
这小子有些帅才,未来不可限量。
朱尚炳把枪搁回架子上,转身往场边走,走了几步,一个年纪更小的学员追上来,手里攥着枪,胳膊伸得直直的,姿势僵得跟木头似的。
朱尚炳停下来,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上抬了一寸。
“这样握,腕子别僵。”
“你昨天练的十枪,有七枪扎在同一个地方,今天试着扎三个不同的位置。枪法不是扎木桩,是扎人。”
那个小学员用力点了点头。
“尚炳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朱允炆感叹道。
“父王,”朱允炆转过头来,“我也想进军校。”
林昭看了他一眼。
“方先生讲的《左传》,我都背下来了。”朱允炆道,“昨天方先生讲到‘曹刿论战’,问我‘齐师伐我,公将战’的‘我’是谁,我说是鲁国。方先生说对。然后我又问了一句,如果鲁国只有曹刿一个会打仗的人,那仗打完了,曹刿死了,鲁国怎么办?方先生没答上来。”
“我后来自己想,曹刿是名将,可鲁国只有一个曹刿。曹刿死了,鲁国就没人会打仗了。父王,将来……可我不能指望手下只有一个曹刿。我得看得懂他们怎么打,才知道该用谁、该信谁。”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有道理。
朱允炆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朱棣。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将。
“行。”林昭道,“明天开始,上午念书,下午来黄埔。先跟着练半个月,撑不下来就回去,别跟我哭。”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林昭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校场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服色,腰里别着把腰刀,年纪四十出头,方脸阔额,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锦衣卫都指挥使张元吉来了。
张元吉也看见了林昭,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这帮小子。”林昭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张指挥使今天怎么得空来黄埔?”
张元吉笑了笑:“臣是路过。刚从锦衣卫那边过来,诏狱里头关了几个北边抓回来的鞑子,审了两天了,想着来换换头脑。”
林昭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不动声色,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人?”
“残元的几个千户、百户,还有一个太尉手底下的知院。”张元吉压低了些声音,“从北边押过来的,口供断断续续的,臣觉得他们藏着话没说。”
林昭点了点头。他看着校场上朱尚炳又拿起枪,跟郭琮对上了,枪尖磕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利落。
郭琮这回学乖了,枪刺得低了半寸,朱尚炳侧身躲开的时候,郭琮的枪杆横扫过来,朱尚炳的枪往上一架,两个人的枪杆磕在一起,震得朱尚炳退了一步。
“好!”傅让站在场边喊了一声。
朱尚炳没理他,盯着郭琮的下一枪。
林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张元吉说:“张指挥使,你方才说诏狱里审鞑子。我跟你去看看。”
张元吉愣了一下:“殿下,诏狱那种地方——”
“怎么,我去不得?”
“臣带路。”张元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