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钴蓝之噗 (第2/2页)
了一下,那股贪婪的饥饿感迅速消退,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执拗。他转回头,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开始用画笔的侧锋,在那团厚重的蓝色上,细细地勾勒起什么。
袁茂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声“噗”,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黏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下课铃响了。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小宇是最后一个。他经过袁茂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袁茂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但小宇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喉结,然后,又指了指袁茂峰的喉咙。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
袁茂峰僵在原地,直到小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松了口气。他走到小宇的画架前,那幅画在近距离看更加令人不适。那团钴蓝色不再是颜料,它像一块淤血,一块从画布深处渗出来的、冰凉的、正在缓慢凝固的伤疤。袁茂峰伸出手,想用手指去感受一下那颜料的厚度,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画布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他怕那不是颜料,而是一层皮肤。一层刚刚被剥下来,还带着体温的皮肤。
他转身想走,目光却被画布的一角吸引。在那里,在一片深蓝之中,有一抹极其细微的、与整体色调格格不入的红色。他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红色颜料,而是一根极细的、弯曲的毛发。血红色的,像一根毛细血管。
袁茂峰的胃一阵抽搐。他想起陈姨昨天的话:“问孩子们,他们就指指自己的喉咙。”
他猛地想起那本旧档案。他冲回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南城福利院大事记》,翻到“哑童躁动事件”那一页。他逐字逐句地读,在一段被划掉又勉强辨认出的字迹里,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众童面北,以指探喉,似有所取。后有老妪言,此乃‘听骨煞’。哑者舌底连骨,非听外界之声,乃吞人心之噪。其骨日长,则人日哑,终至心噪外溢,发为癫狂……”
舌底连骨。吞人心之噪。
袁茂峰的手指抚过那段文字,纸张的粗糙感让他稍稍镇定。但下一个瞬间,他感到喉咙一阵剧烈的瘙痒。不是表皮的痒,而是从喉咙深处,从声带的根部,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痒。他忍不住张开嘴,对着虚空,无声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剧烈的震动,和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张大了嘴。他用手指扳开自己的腮帮,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喉咙深处。扁桃体红肿,声带充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当他舌头尽力下压,照向舌根底部时,他愣住了。
在舌系带的根部,在那些正常的黏膜褶皱之间,他看到了一道淡淡的、青色的痕迹。那痕迹很细,像一根刚刚植入的、还未愈合的血管,又像……一根骨头的印痕。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触摸那道痕迹。指尖传来的,不是柔软的黏膜触感,而是一种奇异的、坚硬的、微微凸起的质感。
“噗……”
洗手间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黏腻的闷响。
袁茂峰猛地抬起头,镜子里,他自己的脸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而在他身后的镜中镜里,他似乎看见画室的门虚掩着,小宇正站在门缝后,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袁茂峰猛地转身,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永恒的、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没有声音,但那股“吵”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它不再是外界的噪音,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从他的喉咙深处,从那道青色的骨痕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抬起手,再次摸向自己的喉结。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层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固执地……生长。
晚上,袁茂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再是老师,而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小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支沾满钴蓝色颜料的画笔。小宇没有画画,而是将画笔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喉咙。
“噗——”
那声闷响在梦里无比清晰。他感到一阵剧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喉咙深处被强行撑开的痛。冰凉的、黏腻的颜料顺着他的气管灌了进去,填满了他的肺,他的胃,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想尖叫,想挣扎,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宇一下,又一下,将画笔捅进来,每一次都伴随着那声令人窒息的“噗”。
最后,小宇停了下来。他退后几步,歪着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袁茂峰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块画布,上面涂满了厚重的、凹凸不平的钴蓝色。而在那片蓝色中央,有一团纠缠的黑线和红点,正在缓缓蠕动,像一颗刚刚成型的、畸形的心脏。
他张开嘴,想喊出声。但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蓝色液体。
“啊——”
他终于在黑暗中喊出了声。不是无声的口型,而是真实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
卧室里一片死寂。窗外,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太阳穴里血管疯狂搏动的“咚咚”声。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他冲进洗手间,再次对着镜子,张大了嘴。舌头下压,手电筒的光束再次照亮舌根。
那道青色的痕迹,比白天更清晰了。它不再是一抹淡淡的影子,而是一根实实在在的、微微凸起的、约有米粒长短的……骨刺。
袁茂峰的手指颤抖着,触碰上去。坚硬,冰冷。像一块埋在血肉里的、不属于他的骨头。
他猛地想起陈姨的话:“哑巴的喉咙,是通着阴间的。你盯着看,就会被‘听’见。”
不是被“听”见。是被“吞”下。
他,袁茂峰,一个健全的、能听见声音的美术老师,正在被这个无声的世界,被这些喉咙里长着“听骨”的孩子,一点点地……吞掉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闭上眼睛,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而在他的幻觉里,那“嗡嗡”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灯管的噪音,不再是耳鸣,而是无数个无声的呐喊,无数个被吞掉的“啊——”,在他的大脑深处,在他正在异变的喉咙里,汇聚成一股滔天的、令人发疯的……
吵。
他张开嘴,对着镜子,再次做了那个无声的口型。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新生的“听骨”,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
“咯哒。”
像是锁扣被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