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血染竹篾 (第1/2页)
黎明是从一种蓝黑色的黏稠质感里渗出来的。
那不是光,更像是一团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在天幕上缓慢地拧绞,滴落下稀释后的夜色。风停了,连最后一丝呜咽都被冻死在屋檐的冰棱里。青石坳的第五天清晨,安静得像一座刚封圹的坟。
袁茂峰是被掌心那道伤口疼醒的。
不是昨天被扫帚柄“吸”出的那种闷痛,而是一种崭新的、尖锐的、带着细小锯齿的跳痛。他睁开眼,睫毛上结的霜花碎裂开来,掉进眼眶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昨夜那道暗红色的血痂在低温下紧缩,绷住了伤口两侧的皮肉。只要手指稍微一动,痂壳边缘便被扯动,露出底下粉红鲜嫩的肉,随即又有新的血珠沁出,瞬间被寒冷的空气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试着弯曲了一下食指,指节发出干涩的“咔吧”声,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这双手,原本是用来摆弄精细道具的,讲究的是稳、准、轻、巧。可现在,它们红肿、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像两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姜。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左腿依旧麻木,但比昨夜好了些。他没有立刻活动,而是先转动脖颈,听着颈椎发出的抗议声,像是在给一台锈蚀的机器预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扇窗户。
窗纸依旧糊着,桑皮纸粗糙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昨夜那个针眼大小的破洞,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窗棂角落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淡黄色的残光,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陈老看过了。那双眼睛,已经在他身上烙下了印记。
今天该做什么?
扫地已经失去了意义,院子里的雪早已扫净,露出青石板上那些难以祛除的污渍。劈柴?斧头太重,他现在的力气,怕是连一块引火柴都劈不开。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漏底的竹篮上。
那是昨天扫地时发现的。竹篮不大,用慈竹剖成的篾条编制而成,但因为年深日久,加上湿气侵蚀,底部的几根经篾已经断裂,整个篮子塌陷了一块,像个得了痨病的老人的脸。它被随意地扔在墙根的阴影里,旁边堆着一些枯草和蛛网。
袁茂峰走过去,弯腰拾起那个竹篮。入手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冰冷感,不像竹子的温润,倒像是在摸一块冻透了的石头。他翻转篮子,检查底部的破损。断裂的篾条边缘非常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冷光。这些篾条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保留了竹子原本的硬度,像一排微型的锯齿。
他没有找到修补的工具。这里没有备用的竹篾,也没有剪刀和锥子。只有这个破篮子,和他这双伤痕累累的手。
袁茂峰在原地站了片刻,思索着。在省城的剧团里,修补道具是基本功。无论是戏服开线,还是刀枪把子断裂,都得能对付几下。但那时候用的是针线和胶水,讲究的是天衣无缝,不能让观众看出破绽。而眼下,他要修补的是一个农用的竹篮,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
他盘腿坐下,将竹篮放在膝前。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当作刀具。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清理断裂的篾条。他用石片刮去断裂处的毛刺,动作笨拙而小心。石片与竹篾摩擦,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蛇在吐信。刮下来的竹屑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新鲜的竹子清香,但这股清香很快就湮没在院子里固有的霉味和腥气中。
清理完断口,问题来了。没有新的竹篾,如何修补?
袁茂峰盯着那几根断裂的篾条,目光渐渐变得专注。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看村里的篾匠干活。老篾匠告诉他,竹子是有“骨”的,顺着骨势劈,省力;逆着骨势,则易断。而修补破篮,最好的材料,往往就在破篮本身。
他选定了一根相对完整的、位于篮子侧面的长篾条。这根篾条大约有筷子宽,韧性尚存。他用石片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在这根篾条的中间位置,纵向划开一道口子。这很考验手上的功夫,力道轻了划不开,力道重了就会直接切断。
石片嵌入竹篾,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是骨头被撬动的声音。袁茂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专注带来的紧张。他的右手因为用力而颤抖,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被撕裂,一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腹滑落,恰好滴在了石片切入的缝隙里。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油滴入火的声音响起。那滴血并没有在竹篾上凝结,而是迅速被吸收了进去,在淡黄色的竹肉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像是一只瞬间睁开的血眼。
袁茂峰心头一跳,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继续用力,石片沿着竹篾的纹理,缓慢而坚定地向两端推进。这是一种残忍的“活剖”,将一根好好的竹篾从中劈开,取出中间最柔韧的部分,作为修补的“线”。
随着石片的深入,竹篾内部的纤维被撕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这声音不像砍柴那样干脆,而是一种绵长的、粘滞的撕扯声,仿佛在撕裂某种活物的皮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竹子清香,但这股香气中,似乎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终于,一段大约一尺长、宽度不足半厘米的竹篾条被剥离出来。它的边缘锋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袁茂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这根新生的“竹线”,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嘣”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这就是修补的材料。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步骤。他要用这根没有穿引针、没有打蜡润滑的竹线,穿过篮子底部那些狭窄、不规则的缝隙,将断裂的经篾重新编织、固定起来。
他先将断裂的篾条对齐,然后用竹线的一端,尝试着从缝隙中穿过。缝隙很窄,竹线又硬又滑,几次尝试都滑脱了。他的手指被锋利的竹篾边缘反复割划,很快就增添了新的伤口。鲜血从指尖渗出,染红了竹线和篮底,但很快就被冰冷的竹篾吸干,只留下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疼痛是剧烈的,每一次竹篾割开皮肉,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拉锯。但袁茂峰没有停下来吮吸伤口,也没有包扎。他只是偶尔将渗血的手指在裤腿上随意蹭一下,或者直接将沾血的竹线在嘴里濡湿一下,利用唾液的粘性增加摩擦力,然后继续穿引。
“疼点好,疼了才记得住。”
他再次想起这句话。此刻,这句话不再是简单的自我安慰,而成了一种支撑他继续下去的信念。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正在用血肉之躯,偿还某种未知的债务。每一次伤口被撕裂,每一次鲜血被竹子吸吮,他都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自己的罪孽也随之被带走了一丝。
编织的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他必须保持极高的专注度,才能让那根不听话的竹线在狭窄的缝隙中穿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穿插、打结、拉紧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胀和伤口的刺痛。汗水从他的额角、鬓角渗出,流过冻得通红的脸颊,滴落在竹篮上,瞬间变得冰凉。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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