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扫帚借魂 (第2/2页)
盘踞在心口的寒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向扫帚。
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某种类似呢喃的低语。那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充满了怨毒和哀戚。他感到手掌心黏腻腻的,低头一看,只见掌心与木柄接触的地方,竟然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不是他手掌被扎破了,而是那木柄仿佛长了毛孔,正在“吸”他的血。
“疼点好,疼了才记得住。”
袁茂峰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此刻,他不是在扫地,而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这件邪门的工具。他在进行一种无形的“血祭”。只有让工具“喝”饱了他的血,它才会认他这个主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珠顺着木纹的沟壑蔓延,被干燥的木头迅速吸收,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给扫帚纹上了诡异的花纹。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但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维持着那个节奏。
左三,右四。
左三,右四。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湿润了。原本干涩的“沙沙”声,渐渐变成了一种类似擦拭湿滑皮肤的“哧溜”声。他低头看去,只见被扫开的路面上,那些青石板不再是灰黑色的,而是透着一种油腻的光泽,仿佛刚被某种粘液涂抹过。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看清那些积雪下的东西了。
不仅仅是动物的骸骨。还有碎布片,生锈的铜钱,残缺的陶瓷娃娃,甚至是一些更小、更难以辨认的骨片——那似乎是人类的指节骨。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垃圾场,埋葬着陈老几十年来的“作品”和“罪证”。
袁茂峰感到一阵反胃。但他不能吐。在这座院子里,任何示弱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继续挥动扫帚。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但却被厚重的铅云遮挡,只能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像是一个死人的瞳孔。院子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却丝毫未减。
袁茂峰的双腿已经麻木了,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终于扫到了院子的另一端,也就是东南角的阴影里。那里是整个院子光照最少的地方,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按照风水堪舆之说,东南为“巽”位,主风,亦主鬼门。将垃圾扫到这里,合乎规矩,但也透着一股子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送入鬼门的狠辣。
他将扫帚上的竹枝狠狠按在最后一块积雪上,用力向前一推。
“哗啦——”
积雪飞溅,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泥土。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从土里冒了出来。那不是泥土的芬芳,也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棺木味,混合着劣质脂粉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丝血腥气。
袁茂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土地。在东南角的阴影边缘,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紫黑色。而在那片紫黑色的泥土中,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陶制的罐子。罐口用一块破布塞着,外面糊满了黄泥。罐子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指甲抠出来的符号——那是一个倒置的“福”字。
倒福?不对。
袁茂峰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不是“福”字,那是一个“镇”字。只是写得极为潦草,又倒着刻,乍一看像是个福字。
这是个“镇魂罐”。
民俗中,若有夭折的孩童,或是横死的冤魂,无法入土为安,便会将其生辰八字或贴身衣物放入罐中,施以法咒,深埋地下,以防其作祟。但这罐子看起来年代久远,黄泥都已经干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陶壁。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直觉告诉他,绝不能去碰那个罐子。那是陈老的秘密,是这个院子的核心。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扫地、流血、忍受寒冷,都是为了引起陈老的注意,而不是为了揭开这个秘密。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会死得很快。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角落。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那罐子塞口的破布,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对着罐口,吹出了一口气。
袁茂峰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都竖了起来。他不再犹豫,抓起扫帚,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角落。他一直退到院子中央,直到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急速翻滚。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扫帚,只见那原本暗红色的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紧紧吸附在木纹里,像是长在上面的胎记。而那几根断掉的竹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门槛内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光。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细碎的搔刮声却更加清晰了。袁茂峰凝神细听,发现那声音不再是来自扫帚,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缝,来自地下,甚至来自他刚刚清扫过的那条路径。
那声音仿佛在说:
“扫干净了……扫干净了……”
“进来吧……进来吧……”
他握紧了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演”结束了。他扫去的不仅仅是雪,更是陈老心头的冰,也是横亘在自己与真相之间的障碍。但这仅仅是个开始。那把断了的红绳,那吸了他鲜血的扫帚,还有那个深埋地下的镇魂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
这扇门后的世界,欢迎他的,绝不是什么手艺的传承,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那点湿泥早已干裂,此刻随着他肌肉的抽动,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七天。
这才第一天。
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这把扫帚,一点点地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拴在了这根冰冷的竹柄上。
而在院门外,那把锈迹斑斑的鬼头锁,在风中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仿佛里面的机簧,被某种力量触动了一下。但门,依旧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