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 武昌城下忠魂血 一夜白了少年头 (第1/2页)
炮声是从后半夜响起来的。
先是零星的几响,远远的,像有人在城北的山梁上砸铁锅。后来便密了,密得像腊月里炸炮仗,一整串一整串地往下滚。沈砚之在营帐里和衣靠着,手里捏着半张武昌城防图,眼皮刚合上没半刻,就被这阵炮声震得醒透了。
他掀开帐篷出来,外头正下着冷雨。雨丝斜斜地往脸上抽,像无数根细鞭子。城头上火光忽明忽暗,把半边天都映成铁锈色。传令兵踩着泥浆跑过来,喘着粗气:“师长!北门方向,敌军集中了十几门山炮,正往城墙轰。程旅长已经上城督战了!”
沈砚之一把抓过马鞭,大步往北门走。靴子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他边走边问:“敌步兵呢?炮火延伸没有?”
“暂时没有!”传令兵小跑着跟在后头,“程旅长说,这是佯攻,让师长不必惊动南门预备队。”
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传令兵,眼神冷得像浸了雨水的刀:“你告诉程振邦,老子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让他给老子在城楼上等稳了,别少一根汗毛!”
他这话说得急,尾音散在风里,混着炮声,听不真切。传令兵愣了半拍,拔腿便往城头跑。
北门城楼上下已是一片火海。炮弹落在女墙边,炸开的碎石像雹子一样乱飞。守城的士兵趴在垛口后头,有装弹的,有填沙袋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兵蹲在墙根下,用绑腿布缠着流血的手臂。沈砚之猫着腰上了城头,一眼便看见了程振邦。
那人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按着指挥刀,一手指着城外的黑野,正高声喊着什么。他身上的灰布军装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肩宽腰窄,像一尊从雨夜里长出来的铁塔。火光照过去,他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是黑的,唯有那对眼睛,亮得惊人。
“振邦!”沈砚之喊了一声。
程振邦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你怎么上来了?这点动静,还惊不动你沈师长!”
“少跟老子扯。”沈砚之走到他身边,伏在垛口往外看。城外黑沉沉的,只有炮口喷出的火光,一下一下,像恶兽眨着眼睛。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约莫八百步。敌军火炮位置布置得极为刁钻,藏在城外一片土坡后面,步兵不露头,专打城墙中段。
“他们想困死北门。”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冲。”
“我看出来了。”程振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已经让人把预备沙袋都调上来了。城墙再吃半个钟头不成问题。”
“半个钟头以后呢?”沈砚之问。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半个钟头以后,天就快亮了。天一亮,他们的炮位就藏不住。你带两个营从东侧绕出去,掏他后腰。我守城守到第五轮炮响,你从侧翼插进去,咱们给他包一顿饺子。”
沈砚之盯着他,没说话。城外的炮弹还在往上落,有几发已经越过城头,砸在城内的石板路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他知道,程振邦说的这个打法,是眼下最合适的。可他又清楚,留在城头的人,是拿命在拖时间。
“我去城外。”沈砚之说,“你守城。”
“不。”程振邦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惊人,“你是主帅,全师的主心骨。侧翼突袭变数太大,我去。你留在城中调度南门和东门的预备队。”
“放屁!”沈砚之红着眼,“你的命不是命?这城是大家守的,不能回回让你上。”
“你听我说。”程振邦压低声音,炮火里,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我带骑兵连从西边绕,动作快。你让炮兵营在我出发后半个时辰,朝城外土坡打三发。三发就够。我听见炮响,就动手。你要是不放心,就在北门等着,看老子怎么把那些龟孙子的炮给掀了。”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程振邦已经松开手,转身对副官下令:“骑兵连集合!全部轻装!手榴弹带满!五分钟,西门出!”
他走得很急,步子跨得大,军靴踩在积水里,泥水飞溅。沈砚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口。战场之上,令出如山。他不能当着士兵的面,把主将拉下来,为了一句私心。
程振邦走到城楼口,忽然停住,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火光照着他半张脸,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初见时一模一样,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匪气。
“老沈,回来请你喝酒!”
沈砚之点点头。他没笑。
半个时辰后,西门开了。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里,举着望远镜,看着程振邦的骑兵连从城墙阴影里冲出去,像一把黑色的刀子,直插城外土坡侧后。敌军显然没料到侧翼会杀出一支骑兵,坡上的炮兵阵地一时大乱。几个炮手丢下炮,撒腿往后跑。程振邦一马当先,挥着马刀,连劈两个挡路的敌军。
沈砚之的心刚往下放了半寸,异变陡生。
土坡后面,突然喷出十几道火舌。机枪!那帮龟孙子,竟在炮兵阵地后头藏了一个机枪阵地。程振邦的马被子弹扫中,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骑兵连被压制在开阔地上,冲不上去,也撤不下来。子弹像雨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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